天刚蒙蒙亮,登州城还浸在白茫茫的晨雾里,街边的炉火刚刚燃起零星半点。
几个总兵府的亲兵已阔步来到了城门,亲兵们将红纸黑字的告示往城门旁的木牌上一贴,告示的落款清清楚楚写着:钦命镇守登州地方总兵官 曹安。
没半个时辰,城门口就挤得水泄不通。挑着菜筐的农妇、扛着锄头赶早的农户、背着布包赶路的行商、穿短打守着摊位的街面小贩,都混在人缝里踮着脚往告示上看。
几个读过书的乡邻,被大伙推到最前面,清了清嗓子,对着告示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钦命镇守登州总兵官 曹总兵,为清丈田籍、均平田制、安辑民生事——”
念到开头,人群里就有人踮着脚喊:“这是曹帅的令?不是知府老爷的文告啊?”
“那可不!落款写得明明白白,总兵府的令!”
念告示的声音继续往下走,带着乡音的调子在晨雾里散开:“登州自吴桥兵变、清军入塞以来,田籍散佚,民生凋敝,土地兼并日甚。豪强占田千顷,坐拥膏腴而赋役不均;贫者无立锥之地,流离失所而生计无着……”
农户们听得脸都绷紧了,一个黑脸汉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攥着锄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骂道:
“说得就是咱!前年租张大户的地,收了十斗粮,交了八斗租,自己就啃两口野菜填肚子,这日子是人过的?”
旁边一个老汉捂着胸口,嗓子发颤,眼角泛着泪:“可算有人管管这事了……曹帅这是要给咱泥腿子做主啊!”
念到关键处,念告示的人提高了嗓门,声音都劈了叉:“兹明令:自告示张贴之日起,登州府所辖各县、卫所、乡屯,无论官绅、民户、地主,每户永业田上限定为五十亩,以户为计,不得逾制。凡各家现有田产,超出五十亩之数,尽数清丈收归官田……”
“轰”的一声,人群一下就炸了。
一个年轻后生跳着脚往前挤,帽子都歪了,大喊道:“五十亩?每户就五十亩?那些占千顷的地主老爷,不全得把多余的地交出来?”
一个老太太抹着眼泪笑,皱纹里都裹着喜意:“我那死鬼儿子,前几年就是给地主家种地累死的,要是还活着,如今也能有地种了,能娶媳妇过日子了……”
乡绅们早挤在人群边缘,被农户们挤得东倒西歪,听着告示的内容,一个个面色铁青。
一个身着青缎短褂、面料光润泛着光,留着稀疏山羊胡的中年乡绅,脸颊的肉不住地抽搐,眼珠子死死盯着告示上“每户限田五十亩”的字眼,嘴里牙床咬得咯咯作响。
他强压着翻涌的怒火,凑到身旁一身青衫、面色惨白的老秀才身边,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哑又颤,带着抑制不住的戾气:“张老夫子,你听听……你听听这混账政令!我家三代攒下千顷地,风里来雨里去,如今就剩五十亩?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老秀才捋着胡须的手不停发抖,头上的方巾都歪了半边,花白的胡子翘着,还没来得及开口,中年乡绅喉咙里就挤出闷雷似的低吼,眼底翻着怨毒的光:“那些泥腿子欢天喜地,咱们这群人却要被扒皮抽筋!他曹安凭什么?凭什么就这么糟践咱们乡绅?”
“完了完了,这是真要动咱们的田了!”
老秀才苦笑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家那三百多亩地,这下得剩多少?五十亩!就剩五十亩!往后家里的排场、用度,可怎么撑?”
“何止是田……”
中年乡绅指尖都在颤,“你没听后面写?官田七分作军屯,犒赏有功将士;三分分给流民、归乡百姓、战死的士卒家人——这是要把咱们的家底,拿去养兵、养穷人啊!”
一个穿着锦缎棉袍的胖地主脚下一软,被旁边人伸手扶住,他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眼睛死死盯着城门上背着燧发枪的士兵,喉结滚了滚,声音发怯:
“可……可曹帅手里有兵啊!这告示是贴在城门口的,他要是真较真,咱们能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
老秀才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
“告示里写得狠,寸土必清,一户不漏。抗令不遵、隐匿田产者,以通敌论处,军法从事!你看那几个丘八,没佩刀,就背一杆火枪,我听说那是新式的火枪,曹帅练的新军,说杀就杀,咱们手无寸铁,敢闹?”
正说着,人群里挤出一群青衫儒巾的人——正是登州的举人、秀才们。
他们头戴儒巾,身着青布长衫,在这喧闹的市井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个眉心挤出深深的褶皱,眼神里又惊又怒,把告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议论,声音里满是愤懑。
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秀才,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打开,又“啪”地合上,脸色涨得通红,忍不住高声道:
“岂有此理!朝廷优待士人,我等寒窗苦读,博得功名,向有免赋免役之例。如今曹安竟不分士庶,一概限田五十亩,还要一体纳税,这是把读书人当成泥腿子看待了?这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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