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刚搬进总兵府那阵子,一回府,脚步便不由自主往后院走。食色性也,身边六位夫人各有风姿,娇柔温婉,总让他忍不住在后院多停留片刻,享受着女人的温软。
可如今再跨进府门,他径直往书房去,这已成了曹安的习惯。他常独自一人,对着登莱舆图凝神细瞧。地盘一天天在舆图上扩张,要谋划的事也多了。
书房外,李四立在那里,他先是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又抬手轻轻抚平褶皱,身形微微一正,这才恭恭敬敬抬起手,指节轻叩门板,不重不轻,规矩得很。
方才府门前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往日里心气颇高、连曹安都敢顶撞几句的吴良才,竟卑躬屈膝地跪伏在曹安面前,额头贴地,卑微到了骨子里。
这一幕震得李四心头狂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与曹安一同在王家做过奴仆,彼此知根知底,当年那个少年虽机灵,却也带着几分少年气。可眼前这个不过十九岁的总兵,手段、气度,早已判若两人,让李四从心底里生出深深的敬畏。
屋内传来曹安一声平淡的“进来”,李四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推门而入。
曹安看向走进书房的李四,今日李四一身锦袍,腰间束着宽幅革带,悬挂安勋刀的铜镮上,此刻空落落的。
曹安随口问道:
“你的安勋刀呢?”
李四躬身回道:
“进府门时被赵守田收走了,他说进总兵府,任何人都不能带武器。”
曹安心中暗笑,自己手下这帮人,原本都是泥腿子出身,如今倒是学得有模有样,这变化,倒真是不小。
“曹帅,威海卫、成山卫、靖海卫、大嵩卫,属下已按您吩咐查探清楚。”
李四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曹安指尖悬在舆图之上,看向李四,没急着说话,只静静听着。
李四神色愈发凝重,声音里也裹着几分寒意:
“曹帅,属下这几日跑遍四卫,实情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
“按军籍旧制,一卫五千六百人,四卫合计该有两万两千余人。可如今空额遍地,十室九空。威海卫实有五千出头,成山卫四千余,靖海卫三千,大嵩卫只剩两千老弱,真正能拉得动、上得阵的精壮,不足千人!建制上,还是卫指挥使、同知、佥事统辖千户所、百户所,可早已名存实亡,不过是块空招牌!”
“他们结党包庇,各占山头,眼里哪还有朝廷,哪还有海防。”
李四压着怒火继续说道,
“威海卫指挥使周凌云,老奸巨猾,整日装病不管事,实则独控盐引与盐场,麾下两个千户,一个掌粮草,一个管盐务,全是他的爪牙,替他敛财。
成山卫指挥使王必达,贪婪无度,公然将军田租给盐枭,收高额保护费,手下百户近半,本就是盐贩出身,沆瀣一气。
靖海卫指挥使林茂才,更狠,令千户率兵丁,武装押运私盐,那些兵士不事操练,专做护盐打手,这卫所,就是披着官军皮的武装盐枭!
大嵩卫最乱,指挥使不过是个挂名,实权早被两个千户瓜分,他们自产私盐,派兵劫杀正经盐商,垄断了登州往北的盐路!”
李四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怒与痛心:
“属下查实,如今卫所早已不是戍边军堡,而是私盐大本营。百户千户皆靠私盐暴富,府库空了,海防烂了,百姓苦了。这哪里是卫所,分明是四股武装私盐团伙!”
曹安听罢,目光一点点转冷,李四的话,字字句句,都印证着他的判断。
这群卫所蛀虫,糜烂军政,借官身行私盐暴利,已是整顿登莱盐政最大、最顽固的障碍。
曹安淡淡开口:
“能让吴良才头痛的事,便不是小事。你别小看吴良才,这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曹安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指尖轻轻划过四卫圈划之处,眉头微蹙。整顿盐政,必先清卫所。如今卫所制度彻底糜烂,军户逃亡、军田私吞、军纪荡然,非但不能御敌,反为祸地方,留着,就是心腹大患。
曹安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语气陡然一厉,霸气尽显:“必须裁撤威海、成山、靖海、大嵩四卫,所辖土地、人口、田产,尽数划归登州府统一管辖。军政合一,政令畅通,方能清查私盐,安定地方!”
他看向李四:
“李四,把这几卫的钱粮藏匿点尽数摸清,我要横推了他们,一个不留!”
李四单拳一拱:
“属下明白!”
“李四,还有一事,即刻去办。将登州清丈田籍、均平田制的消息,传遍莱州全境,让莱州无地百姓、四方流民,人人皆知。要让他们知道,曹安要给他们一条活路!”
李四拱手:
“属下马上就去办!”
李四领命退去,书房重归安静。
曹安独坐案前,望着舆图上那几处卫所地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略一思忖,便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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