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与孙传庭战前准备的第四日午后,潍河南岸出现三道黑影,贴着干枯的河床疾驰而过,正是清军中最精锐的白甲哨骑。
他们像三道鬼魅,绕着潍河上下游反复兜圈,时而勒马驻足,把城头炮位、城外壕沟与鹿砦的排布看得一清二楚;时而俯身用马鞭戳戳干枯河床的泥土,估算着骑兵冲锋的速度。
阵地上的哨兵攥紧燧发枪,刚要开枪示警,就被身边的老兵一把按住。
老兵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鞑子出来踩点了,鞑子的大部队还没到。”
等到第五日天刚蒙蒙亮,南岸的景象彻底变了。不再是零星的三五个黑影,而是数十人一队的哨骑散在干枯的河滩上,纵马狂奔、互相追逐,故意在阵前挑衅。马蹄踏碎河床上的泥块,留下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蹄印。
阵地上的登州军个个瞪红了眼睛。有个才十六岁的小兵望着河滩上数不清的蹄印,声音发颤地问:“周哥,你说……鞑子到底来了多少人?”
被唤作周哥的老兵望着南岸,沉声道:“别问多少人。记住,打起来听号令,把装填燧发枪的动作做熟就行。”
第六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南岸旷野上凭空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群,一眼望不到尽头,从地平线这头直铺到那头。
第七日,潍县城头的大旗垂着,纹丝不动。前几日还遮天蔽日的蝗虫像是凭空蒸发,连一只都找不到。平日里聒噪的乌鸦也没了踪影,天地间静得可怕。
阵地上有老兵私下嘀咕,说这是大凶之兆,连虫子都惧了鞑子的杀气。
曹安立在城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对岸。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眼底深处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来了。
多尔衮终于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穿越到这个饿殍遍野、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从在济南拉起第一支队伍,到打造出这支强军,他等的就是和鞑子正面较量的这一天。
片刻之后,遥远的地平线上先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紧接着,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宽、变厚。数万大军鸦雀无声,没有喧哗,没有狂呼,甚至连战马的嘶鸣都被骑士死死按住。天地间只剩下清军战鼓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阵地上,登州军将士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燧发枪,不少人牙齿打颤,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
曹安望着对岸的清军:一个个身材高大魁梧,虬结的肌肉撑起厚重棉甲,胯下战马神骏彪悍,腰挎雁翎刀,背负牛角弓,箭囊里插满雕翎箭,在朝阳映照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明数十万精锐会在关外一败涂地。这样一支沉默、冰冷、杀人如麻的战争机器,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腐败官军,根本就不是对手。
“这就是八旗铁骑……”曹安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赞叹,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今日,在这潍河之畔,八旗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该终结了。”
“曹帅说得对。”
一个沉稳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安回头,只见孙传庭正大步走来。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几夜没合眼,身上的铠甲还沾着泥土和草屑,是刚从城外工事巡查回来。走到曹安面前微微躬身:“曹帅。”
“传庭,辛苦了。”曹安点了点头。
孙传庭抬手指向对岸,语气凝重地说:“探马最后回报,多尔衮亲率汉军火器营坐镇中军。正蓝旗、镶蓝旗已经绕到了上下游十里处,看样子是准备等正面打响后,包抄我军两翼。”
“正面主攻的,是察哈尔和科尔沁的蒙古轻骑。另外,孔有德的汉军旗带着五十门红衣大炮,都架在了南岸的高地上。”
“意料之中。”
曹安冷笑一声,“多尔衮这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先用蒙古人当炮灰,耗我们的弹药,疲我们的士气。等我们力竭了,再让八旗精锐冲上来捡便宜。可惜,这次他打错了算盘。”
他看向孙传庭:“各营都到位了吗?”
“都到位了。”
孙传庭重重抱拳,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全部进入了预设隐蔽阵地。城外的壕沟、鹿砦、拒马,昨夜又加固了一遍。”
“好。”
曹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下严阵以待的将士,沉声道:“传庭,守城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我在城楼坐镇,为你压阵。”
“末将遵令!”
孙传庭“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鞑子破城,末将必自刎于城头,绝不苟活!”
“言重了。”
曹安伸手用力扶起他,“我们不会输,不止有我,还有你,还有城外这三万多弟兄。咱们守的不是一座潍县城,是身后的千万百姓。这一仗,咱们输不起,也绝不会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