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紫禁城早已沉入死寂的黑暗里。
寻常宫苑灯火尽熄,宫人内侍皆已安寝,唯有最深处的文华殿御书房,一点孤灯在沉沉夜色中倔强地亮着。
御书房内寂静得近乎窒息,除了烛火噼啪的细微爆响,便只剩帝王压抑至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龙案之上,堆满了厚厚一摞来自天下各州府的急报,没有一纸是国泰民安的喜讯,全是压垮大明基业的噩耗。
流民四起,旱蝗不绝,州府沦陷,将士溃逃。
朱由检身着半旧的素色龙袍,全无朝会时的威严华贵,鬓边已悄然染上几缕霜白。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春秋鼎盛、励精图治之时,却早已满面倦容,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与暴戾。
自登基那日起,他肃清阉党、勤勉理政、夙兴夜寐、从无懈怠。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临朝,夜半更深仍在批阅奏章,不近奢靡,不耽享乐,殚精竭虑,只想守住祖宗传下的锦绣河山,守住大明三百年基业。
他自问,比起前朝怠政嬉玩的帝王,自己已是千古勤政之君。
可偏偏天道不公,世事弄人。
他越努力,这江山便越破败;他越勤勉,天下乱象便越汹涌。
短短数年光景,四海糜烂,烽烟遍地,再也寻不到半分太平景象。
先是西北旱荒连年,百姓颗粒无收,活不下去的流民纷纷揭竿而起,流寇之乱席卷数省。紧接着各路叛贼割据一方,攻城掠地,屠戮官吏,蚕食着大明疆土。
龙案最上方,压着两份墨迹尚新的加急塘报,字字诛心,如两把尖刀狠狠扎进朱由检的胸口。
第一份来自湖广。
张献忠再度起兵反叛,连破数县,官军望风披靡,湖广大半州县已然失控,匪势滔天,无人可挡。
其实这份叛讯,朝堂上下早有预判,他心中亦有预料。张献忠反复无常,狼子野心路人皆知,迟早再反。可当确凿的塘报摆在眼前,冰冷的字迹映入眼帘时,朱由检的心脏依旧猛地一抽,滔天怒火与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而第二份来自河南的急报,更是雪上加霜,彻底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李自成于河南再起大势,聚拢数十万流民,声势暴涨,纵横中原,官军节节败退,已然彻底失控。
西有闯逆,南有献贼,内乱不休,流寇横行,大明腹地彻底糜烂。
可若只是内乱,他尚可咬牙调兵遣将,慢慢围剿平复。真正让他夜不能寐、心如刀割、愤恨到极致的,是远在山东登莱的那场惊天大捷。
数日之前,一份颠覆朝野认知的战报传入京城——曹安于潍县大破多尔衮十万精锐!
满清精锐八旗,甲坚兵利,战力冠绝天下,数次入关劫掠,所向披靡,大明数十万京营、边军,无人敢挡其锋芒,遇之即溃,闻风而逃。
可就是这样一支无敌铁骑,就是这样一位沙场枭雄,竟然败给了曹安!
败给了这个割据登莱、不听朝廷调遣、私养重兵、俨然一方诸侯的乱臣贼子!
朱由检闭紧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极致的酸涩、嫉妒、愤怒与屈辱,如同毒火一般疯狂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数次在心底幻想,这场大败多尔衮、扬我大明国威的胜仗,是朝廷官军打出来的,能重振天朝上国的威严,震慑关外蛮夷,安抚天下民心!
可现实何其残忍!
这份千古大捷,这份足以震慑天下的赫赫战功,不属于大明,不属于朝廷,不属于他朱由检!
独独属于曹安!
一个不受节制、拥兵自重、游离于朝堂体系之外的叛逆诸侯!
最让朱由检痛彻心扉、几近疯魔的,还有一桩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
皇嫂,张嫣。
那位端庄雍容、风华绝代、母仪天下的懿安皇后,是他心底最后的念想与慰藉。登基之初,他便对这位皇嫂心存念想。
可如今,张嫣身在登莱,落在曹安手中。
曹安能以一隅之地击败多尔衮十万精锐,足以证明其势已成,兵锋之强,远超朝廷所有边军。
这一刻,朱由检心中无比清楚——迎回皇嫂的念想,彻底渺茫了。
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甚至不敢深想,不敢脑补半分画面。
只要一想到那位端庄圣洁、恪守礼教的皇嫂,如今日夜相伴于叛逆身侧,受尽笼络、归于旁人,朱由检便心口阵阵绞痛,气血翻涌,眼底的赤红几乎要滴落血泪。
恨!
滔天彻骨的恨意,彻底淹没了这位年轻帝王的理智。
“一群废物!全是废物!”
陡然间,朱由检猛地睁开双眼,积压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低沉沙哑的怒吼响彻空旷的御书房,带着无尽的暴戾与绝望。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扫!
哗啦——
龙案之上的奏章、塘报、笔墨纸砚尽数翻飞坠落,散落一地,狼藉不堪。珍贵的御墨摔碎在地,墨汁四溅,染黑了光洁的金砖,一如此刻污浊破败的大明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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