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大营的值房里,一盏豆油灯昏昏沉沉燃着,灯花噼啪炸响,将王二柱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晃晃悠悠,没个定数。
桌上摆着一盘卤牛肉,旁侧斜搁着一壶烧刀子。王二柱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烈酒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翻起一团灼热的火气,却半点暖不透心底那股没来由的发慌。
他实在坐不住,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牛皮靴底碾过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对劲。”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下十遍,可翻来覆去地捋,也揪不出半分实据。营里今日风平浪静,粮饷刚发下去,底下弟兄安安分分,连醉春楼那档子麻烦事,陈狗剩都已经去谈妥了。按说本该踏踏实实喝顿酒,睡个安稳觉,可他心里就是七上八下,慌得没个消停。
王二柱不由得想起白日的情形——陈狗剩回来时满脸喜色,说督税公署的周景安愿意卖他面子。届时税吏照常去醉春楼贴封条,只说楼里无牌经营;陈狗剩便带一百多弟兄赶过去,以驻营维护地方治安为由,不许税吏惊扰百姓。两边当着众人的面稍作争执,税吏便借坡下驴,称看在王将军的面子上暂缓查封,回去再议。
当时陈狗剩还说,这么一来周景安也有台阶下,不是查不了,是给王二柱面子才收手。两边都露脸,谁也不伤和气。
王二柱想着事成之后对柳三娘有了交代,当时便爽快应下,让陈狗剩入夜后带弟兄进城,演好这出戏。
可事到临头,怎么越想越心慌?
王二柱缓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夜空,连半颗星子都看不见。咸热的海风扑面而来,他却半点没觉得燥热,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闷得发沉。
不对,还是不对。
他皱着浓眉闭上眼,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细细过了一遍。思来想去,思绪最后还是落到了陈狗剩身上。
王二柱睁开眼,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想什么呢?陈狗剩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心腹,怎么可能害自己?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像是要把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强行压下去,“狗剩跟着老子这么久了,还能反了天不成?”
他转身去拿桌上的酒壶,指尖刚碰到壶身,手腕却莫名地一颤。
“当啷”一声轻响,酒壶歪了半边,半杯凉酒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下去,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王二柱低头看着那片暗色,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而此时的登州城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夜色把长街巷陌裹得严严实实。
沿街商铺早熄了灯火,唯有醉春楼门前红灯高挑,满楼的珠光灯火泼洒出来,把半条街都映得暖红浮动,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楼前的空地上早已围了黑压压一片人,挤得水泄不通。前排站着的多是城里没来得及领牌照的青楼老鸨、赌坊掌柜,一个个抻着脖子往楼门口望,脸上半是侥幸,半是压不住的慌。
后头挤着满城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混着晚风飘出去老远。
“掌柜的,这回……真是来动真格的?”
一个赌坊小伙计攥着袖口,凑到自家掌柜耳边,“今早督税公署的告示掌柜的也见了——开青楼、设赌坊,一律得领营业牌照。无牌经营的,抄没家产,人全发去矿区充苦役,遇赦不还啊!”
那胖掌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睛死死盯着醉春楼大门,压低声音啐了一口:“慌什么?醉春楼都没去领牌,轮得到咱们着急?今天就看他们这关能不能过。他们能摆平,咱们就接着拖;摆不平……明天天不亮,咱们就去公署门口排队领牌!”
旁边一个青衫老汉摇着头搭腔:“往日官府查这些,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醉春楼柳三娘是什么人?在登州经营这么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说不定塞点银子,这事就过去了。”
“老爷子,这都是老黄历了!”立刻有个年轻后生接话,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新来的周景安是曹大人亲自派下来的!上任才几天就抄了三家私盐铺子,能惯着青楼赌坊?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遇赦不还——那可是一辈子扔在矿区挖石头,比砍头还熬人!”
“可不是嘛,”
有人跟着附和,“我今早特意去看了告示,朱砂印盖得鲜红,半点玩笑都没有。醉春楼要是扛不住,往后咱们这行当,可就得全看督税公署的脸色了。”
人群正议论得热闹,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税吏来了!”
嗡的一声,人群瞬间静了大半,百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长街尽头。
就见二十几个身着玄色号服的税吏,排着整齐的队伍大步走来。号服胸口绣着雪白的“税”字,在灯火下亮得扎眼;人人手里攥着乌木戒尺,步伐齐整得像军中士卒,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人心口上。税吏队伍后头,还跟着一百多名府衙差役,个个挎着刀,面色肃然,阵仗比寻常查案大了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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