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安是被一阵压抑的呻吟声惊醒的。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脖子因为长时间歪着睡觉而酸痛不已,但她顾不上这些,踉跄着扑到竹榻前。
陆鸣蝉蜷缩在榻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的形状,浑身滚烫,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色。他紧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顾安安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心里一沉。
针谱上提到过,施针第二天可能会出现“排异反应”——受绣者的身体会对外来注入的气息产生排斥,表现为高烧、寒战、呕吐等症状。这是正常现象,说明针法正在起作用,体内的病灶正在被逼出表面。
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陆鸣蝉这副模样,她还是慌了神。
“鸣蝉?听得见我说话吗?”
陆鸣蝉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涣散,花了片刻才聚焦在顾安安脸上。
“……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木板。
顾安安连忙去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的头,小心地喂他喝下去。他喝了半杯,突然猛地偏过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呕吐物是黄绿色的液体,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顾安安来不及嫌弃,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拍着他的后背,等他吐完了,用湿毛巾帮他擦干净嘴角。
“还有哪里不舒服?”
“冷。”陆鸣蝉哆嗦着说,牙齿打颤,“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
顾安安把他的外套和被子全部盖在他身上,又在屋子里生了一盆炭火。但陆鸣蝉依然冷得发抖,嘴唇都开始发紫了。
她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脱掉自己的外套,掀开被子的一角,侧身躺到竹榻上,把陆鸣蝉冰凉的身体搂进怀里。少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温暖源,本能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别多想。”顾安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是怕你冻死了,没人给我收尸。”
陆鸣蝉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渐渐地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顾安安就这样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时刻感受着他的脉搏变化。每隔一刻钟,她就给他喂一次温水,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帮助降温。
时间在这种煎熬中变得格外漫长。
到了下午,陆鸣蝉的高烧达到了顶峰——体温计显示四十度二。他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地喊“妈”,有时候又会突然激动地挣扎,顾安安差点按不住他。
她不得不把针谱上关于第二天的注意事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高烧没有超过安全阈值,才勉强压下心里的恐慌。
傍晚时分,高烧终于开始退了。
陆鸣蝉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人也逐渐恢复了意识。他睁开眼,看到顾安安满脸疲惫地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他的手腕,第一句话是:
“你哭了?”
顾安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发现脸上湿漉漉的。她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没有,汗。”
“哦。”陆鸣蝉没有拆穿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第二天的针……还扎吗?”
“扎。”顾安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今天的针已经扎完了。你熬过来了,后面会越来越好的。”
她没有告诉他,这才只是第二天。后面还有五天,每一天的考验都比前一天更加严峻。
她给他喂了一点米粥,等他吃完睡下后,才开始准备第三天的针具。
四十九根针,七种颜色的丝线,在油灯下整齐排列,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窗外的夜风吹过太湖的水面,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芦苇的沙沙声。农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和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顾安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演练着第三天的针法。
她知道,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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