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走后,顾安安在窗边站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炙热而明亮,照在古镇的白墙黛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巷子里有孩子在追逐嬉闹,笑声清脆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支电击笔冰凉的金属外壳,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裴衍之说的那些话。
你身边那些你以为是盟友的人,未必真的为你着想。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不深,却隐隐作痛。
她不愿意相信裴衍之的话。她知道他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但她也知道,越是高明的谎言,越懂得在真话中掺杂假话——而他提到的那些疑点,确实是她长期以来一直回避、不愿深究的。
母亲。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她们上一次通话,是一个多月前,母亲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她说还好,母亲说那就好,然后两个人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后以“那你注意身体”结束了通话。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客气、疏远、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及任何可能引发争执的话题。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安安?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了?有什么事吗?”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顾安安开门见山地说,语气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外婆去世之前,你一直守在她身边。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她留下的那些东西?”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停顿,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后的凝滞。过了好几秒钟,母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多了一丝谨慎:“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最近发现了一些外婆留下的东西。”顾安安没有隐瞒,“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我想知道,外婆临终前有没有提到过它们。”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母亲说了一句话,让顾安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安安,那些东西,你最好不要碰。”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会害了你。”母亲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顾安安从未听过的情绪——是恐惧,也是愧疚,“你外婆一辈子都被那些东西拖累着,到死都没有解脱。我不希望你重蹈她的覆辙。”
“所以你早就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顾安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你知道外婆留下的针谱和地图?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沉默了几秒钟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但我不能说。安安,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顾安安说,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而且我已经卷进去了。有人夜闯补心斋,有人跟踪我,有人想从我手里抢走那些东西。妈,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我需要知道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安安以为母亲已经挂断了电话。然后,她听到了一个让她心碎的声音——母亲在哭。
那是一种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啜泣声,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却又不敢完全释放出来。
“你外婆……她不是病死的。”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她是被人害死的。而我……我知道是谁做的,却不敢说出来。”
“是裴衍之吗?”顾安安问。
“不完全是。”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稍微稳定了一些,“裴衍之是帮凶,但不是主谋。主谋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是谁?”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一个让顾安安浑身发冷的名字:
“沈云锦。”
顾安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不可能……”她喃喃道,“沈奶奶她……她一直在帮我……”
“她帮你,是因为你对她有用。”母亲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苦涩的清醒,“你外婆当年最信任的人就是她。她把针谱的一半交给沈云锦保管,把最核心的秘密告诉了她。但沈云锦背叛了她——她把这些信息全部泄露给了裴衍之,条件是裴衍之帮她拿到那批明代绣品。”
“你外婆发现后被软禁起来,沈云锦怕她留下证据,就让人伪造了病历和死亡证明。而我——”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发现了真相,但我没有勇气站出来。因为我害怕。沈云锦的势力太大了,我一个普通女人,斗不过她。”
顾安安靠在墙上,双腿有些发软。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这些天来与沈云锦相处的每一个画面——那个坐在轮椅上、面容慈祥、语气温和的老太太,那个口口声声说“你外婆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女人,那个一直在暗中“帮助”她的恩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安安。”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外婆,也对不起你。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我求你一件事——不要去找沈云锦对质。她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你斗不过她的。”
顾安安没有回答。
她挂断了电话,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古镇,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和裴衍之博弈。
却没想到,真正的对手,从一开始就不是裴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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