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顾安安正式回复了故宫博物院的邀请。
她接受了那份工作邀约,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她希望以项目制的方式参与修复工作,而不是长期驻场。她可以每年抽出几个月的时间在北京工作,但其余时间她需要回到古镇,继续经营补心斋和培训班。
故宫方面很快回复同意了她的条件,并表示会为她提供往返交通和住宿安排。双方约定,她将在次年春节后正式入职,首先参与一批清代乾隆时期的缂丝屏风的修复工作。
消息传开后,身边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陈主任是最开心的一个,专门从苏州博物馆打来电话祝贺,语气中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能行”的得意:“我就说嘛,你的手艺放在哪里都是顶尖的。故宫那边能看上你,说明他们有眼光。”
培训班的学生们既为她高兴,又有些舍不得。那位贵州来的周姐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大意是“顾师傅你放心去北京,我们会好好练习,不会给你丢脸的”,后面跟了一串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其他学员也纷纷附和,群里热闹了好一阵子。
王婶和街坊邻居们的反应则更加直接。王婶提着一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来到补心斋,往柜台上一放,拍着顾安安的手说:“闺女,听说你要去北京了?那可是大地方,去了好好干,别给咱古镇丢人。这只鸡炖汤喝,补补身子,到了北京可就没这么好的土鸡了。”
顾安安哭笑不得地收下了那只鸡和那篮鸡蛋,心中却涌起一阵暖意。
陆鸣蝉的反应最为平淡。他只是在她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挺好的”,然后就继续低头做他的数学卷子了。但顾安安注意到,那天晚上他破例没有学到太晚,而是早早地收了书本,坐在门槛上弹了好一会儿吉他,曲调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十一月中旬,顾安安抽空去了一趟静兰苑。
沈云锦离开后,那座幽静的院落就一直空着。赵衍临走前把钥匙交给了她,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去查看。现在,在离开苏州之前,她决定去处理一下沈云锦留下的那些“遗产”。
她用钥匙打开静兰苑的大门,院子里已经长出了不少杂草,竹叶落了一地,显然有一段时间没有人打理了。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屋,然后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平方米,但陈设却很讲究——红木的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古籍和档案盒;一张宽大的书案摆在中央,上面放着文房四宝和一盏台灯;墙角还有一个小型的保险柜。
顾安安先查看了书架上的那些档案盒。里面大多是沈云锦这些年收集的各种资料——有关于刺绣和纺织的古籍抄本,有各地绣娘的访谈记录,也有一些文物交易的账目和往来信函。她粗略地翻了翻,发现其中有不少资料都具有相当的学术价值,如果加以整理,或许可以出版成书。
她将那些档案盒一一编号登记,准备改天联系苏州博物馆,把这些资料捐赠出去——与其让它们尘封在地下室里,不如让它们发挥应有的作用。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保险柜。
保险柜里没有现金,没有珠宝,只有一件东西——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子,盒盖上雕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和她从云窟带回来的那个木匣如出一辙。
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她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卷用丝线捆扎的绢帛,以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她先展开了那卷绢帛——上面记载的,是一套她从未见过的针法,比“天衣无缝”更加复杂,更加深奥。绢帛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此乃真正的‘补天绣’完整心法。冯秀兰与我合力完成,耗时十一年。以此向吾友致歉。——沈云锦。”
顾安安握着那卷绢帛,手指微微颤抖。
外婆和沈云锦——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最默契的合作者。她们一起创造了这套针法,一起度过了无数个钻研的日夜。如果没有后来的背叛和决裂,她们本该是一段佳话。
她放下绢帛,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安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苏州了。这套针法,是我和你外婆一起完成的。她负责技法,我负责心法。我们本来约定好,等完成之后,一起把它公之于众。但我违背了约定。
我把这套针法藏了起来,作为我最后的底牌。现在,我用不到它了。它应该属于你——你是你外婆唯一的传人,也是最有资格拥有它的人。
我做错了很多事,欠你外婆的,这辈子已经还不清了。这套针法,就当是我最后的弥补吧。
愿你用它来做正确的事。
沈云锦”
顾安安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将那卷绢帛和信重新放回木匣中,盖上盒盖,抱在怀中,走出了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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