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的第一个月,像一场漫长而充实的修行。
故宫博物院给顾安安安排的修复工作室位于东华门内一处僻静的院落里,红墙灰瓦,与游客熙攘的中轴线区域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屋檐时铜铃的叮当声,以及鸽群飞过天空时翅膀扑棱的声音。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干虬劲,虽然还没有长出叶子,但已经能想象出盛夏时它们枝繁叶茂的样子。
与她搭档的是一位姓孟的老师傅,六十多岁,在故宫从事纺织品修复已经四十余年,是国内这一领域公认的泰斗级人物。孟师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目光锐利,任何细微的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起初,孟师傅对这位来自江南古镇的年轻绣娘并不太在意。他见过太多自称“技艺精湛”的年轻人,大多在实际操作中暴露出经验和耐心的不足。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轻视,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顾安安能清楚地感受到。
她没有急于证明自己,只是安静地观察、学习、适应。每天她都是最早到工作室的人,也是最晚离开的一个。她花大量的时间研究那些等待修复的清代缂丝屏风,记录每一处破损的细节,绘制详细的修复方案,反复推敲每一个步骤的可行性。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的某一天。
那天,孟师傅正在处理一件乾隆时期的缂丝龙袍残片——这是一件级别极高的文物,修复难度极大。龙袍的肩部有一处复杂的破损,涉及到多种不同颜色的丝线交织,孟师傅尝试了几种方案都不太满意,皱着眉头坐在工作台前,难得地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顾安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孟老师,我能试试吗?”
孟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位置让给了她。
顾安安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没有急着动手。她先闭目凝神了片刻,在脑海中将修复方案完整地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拿起绣针。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针尖穿过那些数百年历史的丝线时,她仿佛能感受到那些丝线中沉睡的记忆——它们曾经是某位宫廷绣娘指尖流淌的心血,曾经见证了某个历史瞬间的辉煌与衰落。她小心翼翼地与那些古老的丝线对话,用最轻柔的方式将它们重新连接在一起。
她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来完成那处修复。
当她剪断最后一根丝线,直起身来的时候,孟师傅正站在她身后,戴着老花镜,凑得很近,仔细检查她修复过的每一处细节。他检查了很久,久到顾安安心里开始有些忐忑。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说了四个字:“无可挑剔。”
从那天起,孟师傅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开始主动和她讨论修复方案,听取她的意见和建议,甚至在一次部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称赞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年轻修复师”。
顾安安没有因此而骄傲,但她心中确实涌起了一种被认可的满足感。这种认可,比任何奖项和头衔都更加珍贵。
除了修复工作,顾安安也开始逐渐适应北京的生活。
她住在故宫附近的那间小宿舍里,每天早上步行上班,穿过那些古老的街巷和胡同。她开始习惯北京干燥的气候和粗犷的风沙,习惯了北方食物的咸鲜和厚重,习惯了这座城市特有的那种既古老又充满活力的氛围。
周末的时候,她会去逛北京的胡同和公园,偶尔也会去潘家园的古玩市场转转,看看能不能淘到一些与纺织和刺绣相关的老物件。她结识了一些新朋友——有修复行业的同行,有住在同一个胡同里的邻居,也有在培训班上认识的其他手工艺人。她的生活圈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她接到了陆鸣蝉的电话。
“我考上北大了。”
电话那头,少年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顾安安愣了好几秒钟,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真的?”
“真的。录取通知书刚到。”
“哪个专业?”
“考古文博。”
顾安安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你什么时候对考古感兴趣了?”
“跟你学的呗。”陆鸣蝉的语气故作轻松,但顾安安能听出其中隐含的认真,“你在故宫修文物,我总得学点相关的知识,不然以后跟你聊天都插不上嘴。”
顾安安握着手机,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那九月北京见?”她说。
“九月北京见。”他回答。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夕阳将故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色,嘴角带着一抹久久不散的笑意。
这一年,她二十七岁。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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