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蝉在ICU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顾安安几乎没有合过眼。她白天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晚上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廉价旅馆,但根本睡不着,凌晨两三点又回到医院,坐在走廊里,守着那扇紧闭的门。老张劝她回去休息,她嘴上答应着,脚步却没有移动半分。
医院的护士们都知道她了——那个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挂着乌青的年轻女人,每天都坐在ICU门口,手里攥着一部手机,目光盯着那扇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她们轮流来劝她去吃点东西、睡一会儿,她每次都点头说“好”,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第三天下午,陆鸣蝉终于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顾安安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猛地站起来,咖啡洒了一半在手上,她也顾不上擦,快步走向病房。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陆鸣蝉半靠在病床上,头上依然缠着绷带,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顾安安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顾安安站在门口,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她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开口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音刚落,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捂住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但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陆鸣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手还有些凉,动作也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对不起。”
顾安安捂着眼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医生怎么说?”
“肋骨断了两根,内出血已经止住了,头上的伤口缝了十几针。”陆鸣蝉轻描淡写地说,像是在汇报别人的病情,“休养几个月就好了。”
“几个月?”顾安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命了?”
“知道。”陆鸣蝉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但当时那个情况,我如果不往前多走几步,可能就错过那个遗迹的关键结构了。整个项目的进度都会受影响。”
顾安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头和苍白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种认真而笃定的光芒,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选择的路。他愿意为这条路付出汗水、付出辛劳,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担忧和恐惧,就去否定他的选择和坚持。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种无奈的妥协:“你好好养伤。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陆鸣蝉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好。”
顾安安在酒泉待了整整十天,直到陆鸣蝉的各项指标基本稳定,医生批准他可以出院休养。出院那天,她帮他收拾好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办好了出院手续,然后扶着他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戈壁滩上的阳光明亮而刺眼,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陆鸣蝉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干燥而清冽的空气:“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医院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顾安安扶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们没有直接回苏州。陆鸣蝉的伤势不适合长途颠簸,顾安安在酒泉市区租了一间短租房,打算让他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等伤势再稳定一些再考虑回去的事。房子不大,但朝南,采光很好,窗台上还能看到远处祁连山的雪顶。
安顿下来之后,顾安安给陈主任打了一个电话,又延长了假期。陈主任二话不说就批了,只叮嘱了一句:“照顾好他,也照顾好自己。”
日子在酒泉这座陌生的西北小城里,以一种缓慢而平静的节奏流淌着。
顾安安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陆鸣蝉做早饭。她的手艺在西北的水土面前遇到了一些挑战——这里的蔬菜种类不如南方丰富,肉类以牛羊为主,面食占据了主食的绝对主导地位。她尝试着用有限的食材做出符合南方口味的饭菜,虽然不太成功,但陆鸣蝉每次都吃得很干净,说“比医院食堂好吃一百倍”。
午后,她会扶着他到窗边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远处祁连山的雪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有时候聊他在考古现场的那些经历,有时候聊她实验室里的那些文物,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和远山,享受着那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傍晚的时候,她会扶着他在小区里慢慢走一走,活动一下筋骨。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放弃,每天都坚持走比前一天多几步的距离。
一个月后,陆鸣蝉已经可以不用搀扶,自己慢慢走路了。头上的绷带也拆了,露出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发际线的疤痕,颜色还比较深,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照镜子的时候,摸了摸那道疤,自嘲地说:“这下破相了。”
顾安安正在厨房里切菜,头也不回地说:“破相了也是你。”
陆鸣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西北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和明亮。
四月初,陆鸣蝉的伤势基本痊愈,医生批准他可以长途旅行了。两个人收拾好行装,踏上了返回苏州的列车。车窗外的景色从戈壁荒漠逐渐变成黄土高原,又从黄土高原变成青山绿水,江南的春天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
当列车驶入苏州站台的那一刻,陆鸣蝉看着窗外熟悉的站牌和建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顾安安,说了一句话:“安安,我回来了。”
顾安安看着他,微微一笑:“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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