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再次出现,是在一周之后。
那天下午,星遥正在画室里为一幅新作品打底稿,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姿态比前几次见面时放松了许多。
“路过,顺便给你带了一杯。”他扬了扬手中的咖啡杯,语气随意,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星遥放下画笔,接过他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还是温热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和她自己的口味一模一样。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上次在茶馆注意到你点的咖啡。”沈砚解释了一句,然后走进画室,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靠在墙边的画作、工作台上散落的颜料和画笔、窗台上那盆绿萝,最后落在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底稿上。
“在画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名字。”星遥走到画架旁,和他一起看着那幅底稿,“大概是一个系列的开端,关于‘连接’的主题。”
沈砚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画室里走了一圈,在一幅已经完成的油画前停了下来。那幅画的是绣心居的院子——桂花树、葡萄架、竹丛、石桌,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中没有人,但处处都有人生活的痕迹——石桌上放着一杯茶,竹椅上搭着一件外套,葡萄架下挂着一串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幅画里有声音。”沈砚说。
星遥端着咖啡杯走到他身边:“什么声音?”
“风声,树叶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他转过头,看着她,“你画出了声音,这很难得。”
星遥没有回答,但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他在画展留言簿上写的那句话——“你的画里有风的声音。”原来那不是一句随口的赞美,而是他真正从她的画中感受到的东西。
沈砚没有在那幅画前停留太久,又继续往前走,看完了画室里所有的作品。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幅都会停下来认真端详,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关于色彩的搭配,关于构图的考量,关于创作时的想法和感受。他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绘画并非泛泛的了解。
“你真的是外行?”星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砚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我大学辅修过艺术史。不算完全的外行。”
星遥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被这个人一点点地勾起了好奇心。他像是一本封面朴素的书,翻开之后才发现内容远比想象的要丰富和复杂。
那天下午,他们在画室里聊了很久。从绘画聊到音乐,从音乐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各自在海外生活的经历。沈砚本科在英国读的建筑,后来又去美国读了一个文化遗产保护的硕士。他曾在欧洲游学了两年,走访了十几个国家的博物馆和古迹遗址,拍了很多照片,也写了很多笔记。回国后,他没有从事本专业的工作,而是开始做民间手工艺的调查和记录,从陶瓷到木雕,从织锦到刺绣,一路走一路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苏州。
“所以你做的那个民间绣品收集项目,只是你众多兴趣中的一个?”星遥问。
“算是吧。”沈砚说,“但刺绣是我最在意的。可能是因为我母亲的关系。”
他说起母亲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星遥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之下隐藏的情感。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那天傍晚,沈砚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星遥,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下周苏州博物馆有一个关于民间刺绣的讲座,我正好要去听。你有兴趣一起吗?”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啊。”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出了画室。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星遥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底稿。
但她发现自己画不下去了。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下午的对话,回放着他站在那些画作前认真端详的姿态,回放着他端着咖啡杯、随意地靠在窗边的样子。她放下画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条在暮色中静静流淌的小河,发了一会儿呆。
晚风拂过河面,带来一阵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远处的石拱桥上,有几个人正在散步,模糊的身影在暮色中缓缓移动。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萌芽,在她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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