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画室后,星遥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小河在暮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摇曳,像是无数颗破碎的星星。她望着那片流动的光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下午讲座的场景——吴教授提到补天绣时遗憾的语气,沈砚在阳光下说“也相信你”时的表情,以及那些此刻正躺在母亲工作室书架上的泛黄笔记。
她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去绣心居,翻开那些笔记,看看里面到底记录了些什么。但她克制住了。那些笔记是沈砚交给母亲的,母亲如何处理它们,是母亲的决定。她不应该擅自插手。
但她还是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在苏博听了一个关于民间刺绣的讲座。主讲人提到了补天绣,说相关资料很少,有一份重要的笔记下落不明。”
消息发出后,过了几分钟,母亲回复了:“我知道那份笔记。”
星遥握着手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在沈砚交给你的那些笔记里?”
这一次,母亲没有立即回复。过了将近五分钟,才回了一条:“是。”
星遥看着那个字,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证实了——那些笔记,正是吴教授所说的那份“下落不明”的重要资料。它们没有丢失,没有被毁坏,它们一直被沈云锦保存着,最终经由沈砚之手,交到了母亲手中。
她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母亲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她更多。
两天后,顾安安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那天傍晚,星遥回绣心居吃晚饭。饭后,顾安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散步,而是叫住了她:“星遥,你来一下工作室,我有东西给你看。”
星遥跟着母亲走进工作室。顾安安从书架上取下那个旧木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放在工作台上,示意星遥过来看。
星遥走过去,低头看向那页纸。泛黄的纸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篇类似于前言的文章,标题是三个字:“补天绣。”
她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补天绣者,补天地之缺憾也。夫天地之大,犹有不足,况于人乎?刺绣之道,始于补衣,成于补心,终于补天。余与秀兰姐共研此道,历时十一载,始得大成。今将心法录于此,以待后人。”
文章不长,大约三四百字,概括了补天绣的核心理念和创制初衷。文字简洁而有力,既有理论的深度,又有实践的指导意义。星遥读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这是沈云锦写的?”
“是。”顾安安说,“这是她和你外婆一起创制补天绣的记录。这本笔记里,记录了补天绣的完整心法和针法,包括她们在创制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解决的方法。”
她顿了顿,又说:“这本笔记,我一直没有仔细看过。今天下午才翻到这一页。”
星遥低头又看了一遍那篇文章,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妈,你打算怎么办?”
顾安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把它整理出来。”
星遥没有说话,等待着母亲继续说下去。
“补天绣是你外婆和沈云锦一起创造的。”顾安安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它不应该被埋没。我想把笔记里的内容整理成系统的教材,然后找合适的绣娘,把这门技艺传承下去。”
她顿了顿,又说:“这也是沈云锦的意思。她留下这些笔记,就是希望有一天,补天绣能够重见天日。”
星遥看着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妈,我支持你。”
顾安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天晚上,星遥离开绣心居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她沿着河岸慢慢走回画室,月光洒在河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她走得很慢,心中反复回想着那篇文章中的句子——“补天绣者,补天地之缺憾也。”
她想起外婆,想起沈云锦,想起母亲坐在绣架前的背影,想起那些在她手中诞生的精美绣品。她想起沈砚在画展上说的那句话——“你的画里有风的声音。”她想起他说“也相信你”时的表情。
她停下脚步,站在石拱桥上,望着远处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河面,沉默了很久。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桂花的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连接。
而她,正在成为这些连接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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