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搬进新居那天,星遥去帮忙了。
说是帮忙,其实他的行李并不多——两个行李箱,几个纸箱,一台相机,一个画筒,还有一些零散的日常用品。他在苏州生活的时间不长,积累的东西自然也有限。星遥帮他搬了几个纸箱,又帮他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书籍码上书架,把厨房用具归置到相应的位置。两个人大约忙了两个小时,就把那间小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了。
院子确实不大,但正如沈砚所说,很安静,光线也很好。正屋是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米的房间,被他布置成了兼作客厅和工作室的空间——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摞资料;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已经整齐地码放着他收集来的各种书籍和文件;另一面墙上挂着他从各地收集来的几幅民间绣品,其中也包括那幅修复完成的梅花图——顾安安修复之后,他把它装裱起来,挂在了新居最显眼的位置。
星遥站在那幅梅花图前,看了一会儿。在修复完成之后,她还没有仔细看过这幅绣品的最终效果。现在近距离端详,她更能感受到母亲在那次修复中所倾注的心血——那些重新连接的丝线,那些被淡化的污渍,那些被保留的岁月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和谐而温润的美感。
“你母亲的手艺,真的很好。”沈砚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幅梅花图,“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我母亲。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年轻时的作品,但我想,应该和这幅差不多。”
星遥转过头,看着他:“你恨她吗?”
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以前恨过。恨她为什么那么早就离开了我,恨她留下了那么多未解的问题,恨她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我根本不理解的事情。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开始理解她了。”沈砚说,“理解她为什么会做出那些选择,理解她为什么会有那些遗憾,理解她为什么在临终前会对我说那些话。当我开始理解她的时候,恨就慢慢消失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不会来到苏州,不会遇到你,也不会认识你母亲。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她把我带到了这里。”
星遥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在那幅梅花图前,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那幅绣品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那枝修复完成的梅花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正在静静地绽放。
收拾完新居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休息。沈砚泡了一壶茶——是他从绍兴带回来的会稽红——给星遥倒了一杯。茶汤红亮,香气醇厚,入口有一种温润的甜味,在冬日的午后格外暖身。
“你打算在苏州做些什么?”星遥端着茶杯,问,“除了继续做民间手工艺的调查,还有什么计划?”
沈砚想了想,说:“我想把补天绣的推广作为一个重点方向。你母亲整理的教材,我希望能帮她一起完成出版和推广的工作。另外,我也在考虑建立一个民间绣娘的数据库,把那些散落在各地的老绣娘和她们的技艺记录下来,形成一个可供查询和研究的数字档案。”
星遥听着,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是啊。”沈砚喝了一口茶,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以前觉得,做这些事情是为了纪念我母亲。但现在我发现,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纪念本身。”
他转过头,看着星遥:“它们让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星遥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那挺好的。”
那天傍晚,星遥回到绣心居吃晚饭。饭桌上,她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沈砚搬进新居的事情。顾安安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陆鸣蝉倒是多问了几句——房子在哪里,多大,租金贵不贵——像是一个普通的家长在关心一个普通的晚辈。星遥一一回答了,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她注意到,母亲在听完她的回答后,和父亲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个眼神很短,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星遥捕捉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饭,假装没有看到。
那天晚上,星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她想起白天的种种细节——沈砚站在梅花图前的侧脸,他说“它们让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时的表情,他给她倒茶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时那一瞬间的触感。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她知道自己正在陷入某种情感之中。那种情感,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但它现在回来了,像春天融化的河水一样,不可阻挡地涌入了她的生活。
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感。她习惯了掌控自己的生活,习惯了理性地分析和解决问题。但感情不是问题,它不能被分析,不能被解决,只能被经历和感受。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既兴奋又不安。
她拿起手机,点开沈砚的对话框,看到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傍晚时分——他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谢谢你”,她回复了“不客气”。她看着那两条简短的消息,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没有发送新的消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她望着那道光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有些事,急不来。
有些人,也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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