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苏州进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
不冷也不热,阳光温和,空气湿润而不黏腻,满城的绿意和花香让人走在路上都忍不住放慢脚步。星遥画室窗外的那条小河,两岸的柳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的长发在水中漂洗。墙角的迎春花已经谢了,但蔷薇正在接力绽放,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花朵爬满了篱笆和墙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从纽约回来后,星遥的生活重新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每天依然去画室工作,依然在傍晚时分沿着河岸散步,依然在周末和沈砚一起去绣心居蹭饭。但一切又和从前不太一样了——纽约之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以前从未意识到的门。她开始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展览邀请和合作邀约,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她以前只在杂志上读过的艺术媒体的报道中。她的作品《回声》在纽约展出后,被一位匿名收藏家收购,所得款项她全部捐给了补天绣基金会。
“你不留一点吗?”沈砚当时问她。
“不留。”星遥说,“这幅画本来就是为了补天绣创作的。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就应该回到它来的地方。”
沈砚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看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星遥和沈砚一起去了太湖边。不是去办事,也不是去拜访什么人,只是单纯地想出去走走。春天是太湖最美的季节——湖面宽阔而平静,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青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湖岸边的柳树已经长出了长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向过往的行人招手。
他们沿着湖岸慢慢走着,聊着天,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偶尔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水鸟飞翔和游船往来。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在湖边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坐下来。草地柔软而湿润,散发着一股青草的清香。星遥躺下来,望着天空中那些缓慢移动的云朵,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和惬意。
“沈砚。”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沈砚在她旁边躺下来,也望着天空,想了想,说:“十年后,补天绣应该已经有了上百位传承人。基金会的国际交流项目应该已经成熟了,每年都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和艺术家来苏州学习。我们的孩子应该已经会跑了,也许会缠着你教他们画画,缠着我带他们去太湖边钓鱼。”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你呢?”
星遥望着天空中那朵正在缓缓变换形状的云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十年后,我应该还在画画。也许已经办了十次画展,也许只办了两次。也许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画的题材,也许还在寻找。但不管怎样,应该还在画。”
她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也希望十年后,我们还像现在这样,躺在一起,看天上的云。”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躺在草地上,握着手,望着天空中那些缓缓移动的云朵,谁都没有再说话。春风吹过湖面,带来一阵湿润的水汽和花草的清香,让人感到一种从内到外的舒适和安宁。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星遥接到了林远山的电话。
“星遥女士,有一个消息要告诉您。”林远山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瑞士洛桑的奥林匹克博物馆联系了我,他们想在明年夏天举办一个主题为‘丝绸之路上的体育与艺术’的展览,想邀请补天绣的作品参展。”
星遥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钟:“瑞士?”
“对。他们说,他们在纽约的展览报道中看到了补天绣的介绍,对这门技艺非常感兴趣。他们认为,补天绣所代表的东方织绣艺术,和丝绸之路的文化遗产有着密切的联系,非常适合他们的展览主题。”
挂了电话后,星遥坐在画室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正在降临,将整座古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从纽约到瑞士,从大西洋沿岸到阿尔卑斯山脚下,补天绣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瑞士洛桑的奥林匹克博物馆想邀请补天绣参展。”
消息发出后没多久,他就回复了:“我马上过来。”
十五分钟后,沈砚出现在画室门口。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快步走过来的。他走进画室,在星遥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们真的做到了。”
星遥看着他,微微一笑:“不,我们才刚刚开始。”
窗外,暮色渐深,古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春天正在深入,夏天还在路上。
而他们的路,正在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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