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苏州的桂花开了。
今年的桂花比往年开得早了一些。也许是夏天的高温来得早、去得也早,让桂花树误以为秋天已经到了,于是提前释放了那些积蓄了一整年的香气。星遥是在一个清晨发现桂花开了的——她推开画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清甜而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让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香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温暖而熟悉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灯。
桂花开了,秋天就到了。
而秋天,是他们要去瑞士的季节。
瑞士展览的开幕时间定在九月中旬。星遥和沈砚计划在九月初出发,提前一周到达洛桑,适应时差和环境,同时也为展览做最后的准备工作。那幅从绣心居带来的梅花图——外婆的作品,母亲修复的——已经被精心包装好,和其他展品一起,先期运往了瑞士。
出发前的一个周末,星遥和沈砚去了一趟绣心居,跟顾安安和陆鸣蝉告别。说是告别,其实也就是去吃一顿饭,因为瑞士不算太远,展览时间也就三个月,中间如果有空,还可以回来一趟。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告别,让星遥有了一种和以往不同的感觉——也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意识到,每一次告别都是一次小小的冒险,没有人能保证一定会再见。
顾安安做了一桌子菜,和往常一样。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斩鸡、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和每一次团圆饭一样,丰盛而温暖。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暖黄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照得柔和而温暖。窗外是初秋的夜晚,桂花香在晚风中飘散,透过窗户的缝隙渗进来,和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独属于这个家庭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吃完饭,星遥帮母亲收拾碗筷。母女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干,配合默契,像她们多年来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瑞士,照顾好自己。”顾安安开口,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星遥听得很清楚。
“我会的,妈。”
“那边天气比苏州冷,多带几件厚衣服。”
“带了。”
“吃不惯西餐的话,自己带点面条和调料。”
“带了。”
顾安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打电话。”
星遥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母亲。母亲没有看她,依然在低头洗碗,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清晰。星遥看着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妈,谢谢你。”
顾安安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她没有回答,但星遥注意到,她洗碗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九月初,星遥和沈砚从上海浦东机场出发,飞往瑞士日内瓦。
飞机起飞后,星遥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那片逐渐远去的土地。长江入海口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一条蜿蜒的巨龙,缓缓注入东海。然后云层遮住了视线,一切都变成了白色。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十几个小时后,他们将抵达一个全新的国度。那里的湖泊像翡翠一样碧绿,那里的雪山终年不化,那里的空气清新得像是第一次被呼吸。而他们带去的,不仅仅是那些绣品和画作,还有一门技艺的历史,一个家族的传承,以及两个年轻人对未来的全部期待和梦想。
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从舷窗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山顶的积雪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星遥看着那些雪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曾经在书本和电影中无数次见过阿尔卑斯山,但真正看到它的时候,那种震撼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
入境、取行李、租车,一系列程序完成后,两个人驾车从日内瓦出发,沿着莱芒湖畔的公路,向洛桑驶去。车窗外的景色令人心醉——左手是碧蓝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右手是连绵的葡萄园和山坡上点缀着的小镇和城堡。星遥摇下车窗,让带着湖水气息的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从内到外的畅快。
“真美。”她说。
“是啊。”沈砚开着车,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美。”
他们在洛桑预订了一家小旅馆,位于老城区,距离奥林匹克博物馆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距离。旅馆是一座古老的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内部装修保留了十九世纪的风格,木质的楼梯和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房间不大,但有一个小阳台,从阳台上可以看到莱芒湖和远处的阿尔卑斯山。
星遥站在阳台上,望着那片碧蓝的湖水和远处银白色的雪山,沉默了很久。晚风拂过湖面,带来一阵清凉的水汽和花草的香气,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和安宁。
“我们到了。”沈砚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阳台上。
“嗯。”星遥应了一声,“我们到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在瑞士初秋的夕阳下,在莱芒湖畔,在阿尔卑斯山的注视中。
桂花开的时候,他们来到了瑞士。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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