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点,定在了观前街的一家茶馆。
是赵秉文选的地方。他说他对苏州不熟,只记得观前街上有一家老茶馆,四十年前他去过一次,印象很深。顾安安听到这个描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是哪家。”
那家茶馆叫“听松阁”,藏在观前街侧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稍不注意就会错过。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一个清幽的庭院,几丛修竹,一方石桌,几张藤椅,闹中取静,自成一统。据说这家茶馆建于清末,已有百余年的历史,是老苏州人才知道的地方。
星遥陪着母亲一起去。沈砚本想跟着,但星遥让他留在家里等消息——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她觉得,这是母亲和赵秉文之间的旧账,外人不宜在场太多。沈砚理解她的意思,没有坚持,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天下午,母女俩提前十分钟到达了听松阁。茶馆的老板显然已经得到了交代,见到她们进来,直接将她们引到了后院最里面的一间雅室。雅室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条屏,案上摆着一盆菖蒲,窗外是那片清幽的庭院,竹影在纸窗上摇曳,如同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她们刚落座,茶还没来得及斟,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星遥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西装革履、气势逼人的商业巨擘——毕竟云锦集团在业内名声不小,赵秉文作为创始人,在媒体报道中向来以强势和果断着称。但眼前的这个老人,和她想象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大约七十岁出头,身材瘦削,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剪得很短,整整齐齐地贴在头皮上。他的面容清癯,颧骨略高,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沉淀下来的通透和沉静。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星遥,落在顾安安身上,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赵秉文走进雅室,在顾安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下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不太好,撑着椅子的扶手,缓缓地落座。坐定之后,他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看着顾安安,开口说了一句:
“安安,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干涩,但那声“安安”叫得自然而不突兀,仿佛四十年的光阴只是一场短暂的别离。
顾安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老了。”
“你也老了。”赵秉文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苦笑,“但我们都不年轻了。”
又是一阵沉默。茶馆的伙计端着一壶碧螺春进来,斟了三杯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茶香在雅室中弥漫开来,和窗外竹叶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宁静而悠远的氛围。
“那幅绣品,是你父亲留下的?”顾安安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赵秉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说:“是我骗你的。”
星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赵秉文会这么直接地承认自己在撒谎。
“那幅绣品,不是我家传的。”赵秉文说,目光没有回避顾安安的注视,“它是阿秀留给我的。”
顾安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星遥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一些。
“阿秀后来找到了你?”顾安安问。
“找到了。”赵秉文说,“她从苏州离开后,去了广州。在那里待了两年,然后又去了深圳。八十年代初,深圳刚开始发展的时候,她是最早一批过去的人。她在深圳待了下来,进了一家纺织厂做工,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作坊,慢慢做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是在深圳找到她的。那已经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了。”
“你去找她了?”
“找了很久。”赵秉文说,“她从苏州消失之后,我找了她整整五年。五年里,我跑遍了半个中国,去过她老家,去过她亲戚家,去过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一直到一九八五年,我才在深圳找到了她。”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低沉了一些:“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阿秀了。她变了很多,老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我问她当年为什么要走,她不说话。我问她那幅绣品在哪里,她也不说话。我在深圳待了一个星期,她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
“那后来呢?”顾安安问。
“后来我就回来了。”赵秉文说,“我回来之后,给你外婆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找到阿秀了,但她不愿意回来。那封信,不知道你外婆收到没有。”
“收到了。”顾安安说,“但那封信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她看完信,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信收了起来。她走的时候,那封信还在她的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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