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星遥准时出现在绣心居的工作室里。
她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素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干净而认真的脸。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母亲正在方桌前整理工具,心中涌起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熟悉的是这个场景——从小到大,她看过无数次母亲坐在绣架前工作的身影。陌生的是,这一次,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顾安安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把门关上,过来坐下。”
星遥关上门,走到方桌前,在母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东西——一块绷好的白色绸缎、一根绣花针、几缕彩色的丝线、一把小剪刀、一个顶针。每一件工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在开始修复那幅残绣之前,有几样基本功你要先掌握。”顾安安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修复古绣和创作新绣不同。创作新绣,你可以自由发挥,错了可以拆掉重来。但修复古绣,你没有犯错的余地——每一针下去,都是不可逆的。你面对的是一件可能已经有上百年历史的作品,它的绢帛已经脆弱不堪,它的丝线已经老化,你的任何一个错误的操作,都可能对它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她顿了顿,看着星遥,目光严肃:“所以,修复古绣的第一原则是:能不动的,尽量不动;非动不可的,要想清楚再动。记住了吗?”
“记住了。”星遥点了点头。
“好。今天我们学第一项基本功——穿针引线。”
星遥愣了一下。穿针引线——她三岁就会了。小时候看母亲绣花看得多了,自己偷偷学着穿针,一开始穿不进去,急得直哭,后来慢慢练熟了,闭着眼睛都能穿进去。她没想到,母亲教她的第一课,竟然是从这么基础的步骤开始。
顾安安看出了她脸上的疑惑,也不解释,只是把那根绣花针和那缕丝线推到她面前:“穿给我看看。”
星遥拿起针和线,熟练地将线头在嘴唇上抿了一下,然后对准针眼,轻轻一穿——丝线顺畅地穿过了针眼。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像是在等待表扬。
顾安安面无表情:“拆掉,重新穿。”
星遥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她把丝线从针眼里抽出来,重新穿了一遍。这一次,她故意放慢了速度,做得更加仔细。
“再拆,再穿。”
星遥又穿了一遍。
“再穿。”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星遥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不耐烦,再到最后的平静。她发现,当她把穿针引线这个简单的动作重复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比如线头捻转的方向会影响穿过针眼的顺畅度,比如针眼的倾斜角度和光线的入射角度之间的关系,比如手指捏住针的位置不同,穿针的稳定性也会不同。
这些细节,她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她只是“会”穿针,但从来没有“研究”过穿针。
当她穿完第十五遍的时候,顾安安终于点了点头:“可以了。”
星遥放下针线,松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浪费时间教你这些小儿科的东西?”顾安安问。
星遥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顾安安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赞许:“诚实是好品质。那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让你做这个。”
她拿起那根针和那缕丝线,在手指间转动着:“穿针引线,是所有刺绣的基础。但大多数人只会‘穿进去’,而不会‘穿得好’。对于修复古绣来说,穿针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到修复的质量——线头捻转的方向会影响丝线穿过绢帛时的摩擦力,针眼的大小和丝线的粗细是否匹配会影响针脚的均匀度,甚至连你穿针时呼吸的频率,都会影响你手部的稳定性。”
她把针和线放回桌上,看着星遥:“你以为我在让你练穿针,其实我在让你练专注。修复古绣,最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心态。你需要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慢下来,专注于每一个最微小的动作。只有这样,你才能在面对那些脆弱不堪的古绣时,做出最精确的判断和最稳妥的操作。”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顾安安站起身来,“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星遥愣了一下:“就……结束了?”
“不然呢?”顾安安看着她,“你以为第一天就能上手修复那幅残绣?先把穿针练好再说。回去之后,今天晚上练一百遍。明天来了,我要检查。”
星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点了点头:“好。”
走出绣心居的时候,夕阳正将古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星遥站在巷口,看着自己那双刚刚穿了一下午针线的手,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法国学画的时候,第一堂课,教授也是让她做了一件看似极其简单的事情——画一个鸡蛋。她画了整整一个星期鸡蛋,才被允许画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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