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绣母亲的肖像,星遥绣了整整一个月。
不是因为她绣得慢,而是因为她拆了三次。第一次绣完,她看着那个坐在桂花树下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线条是对的,比例是对的,连衣褶的走向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那个人不像她母亲。她盯着那幅绣品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拆线刀,全部拆掉了。
第二次,她调整了针法。不再追求形似,而是试图捕捉母亲的神态——那种安静地坐在树下、手中握着针线时的专注和从容。她改用一种更疏松的针法,让绣面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质感,像是透过晨雾看到的景象。绣完之后,她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比第一次好了不少,但依然不够。那种感觉,像是一首曲子,音符都对,但旋律不对。她又拆掉了。
第三次,她没有急着下针。她把绣布绷在绣架上,每天坐在它面前,看很久,却不动手。她在等,等那个画面在她心中完全成形,等那种感觉变得足够强烈,让她不得不落针。
那段时间,她每天下午都会去绣心居,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母亲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浇花、喂鸟、整理丝线、和学员们说话。她不再刻意去观察母亲的容貌和动作,只是单纯地和她待在一起,感受她的存在。她发现,当你不再试图去“捕捉”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反而会变得更加清晰。
三天后,她开始绣第三遍。
这一次,她的针法既不是第一次那种精细的写实,也不是第二次那种朦胧的写意,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她不再执着于每一个细节的精确,也不再刻意追求整体的氛围,而是让针线跟随自己的感觉走——该细的地方细,该疏的地方疏,该密的地方密。她不再去想“母亲看到这幅绣品会怎么想”,而是专注于“我想通过这幅绣品表达什么”。
第三遍绣完的时候,她放下针,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绣品,沉默了很久。那个坐在桂花树下的背影,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手中的绣花针在指尖闪烁,像是握住了一束光。她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但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和从容。
她知道,这一次,对了。
她把那幅绣品拿给母亲看的时候,心中有些忐忑。顾安安接过绣品,低头看了很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拿着那幅绣品,走到窗边,在自然光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个背影,是我什么时候的样子?”
“上个月。”星遥说,“你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
顾安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绣品收好,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
星遥没有追问母亲的意见。她知道,母亲愿意把那幅绣品收进柜子里,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夏至那天,顾安安把星遥叫到了绣心居。
“今天不学新东西。”顾安安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星遥跟着母亲出了门。母女俩沿着河岸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穿过一片正在抽穗的稻田,来到了一座小山坡上。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通向坡顶。她们沿着土路爬上坡顶,星遥才发现,那里有一座坟。
坟不大,墓碑也很简单,没有华丽的雕饰,只有一行字:“先妣冯氏秀兰之墓”。星遥愣住了——这是外婆的坟。她只知道外婆葬在苏州郊外,但具体位置,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顾安安在坟前蹲下来,拔掉了几株杂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了墓碑上的灰尘。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
“你外婆走的时候,你还在法国。”顾安安说,没有回头,“她临终前跟我说,等她走了,把她葬在这里。她说这个地方能看到太湖,能看到她年轻时经常去采莲的那片湖湾。”
星遥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座简朴的坟茔,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外婆——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坐在绣架前的老人,那个在她小时候教她穿针引线的老人,那个在她出国前塞给她一个红包、叮嘱她“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的老人。她走的时候,星遥没能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这是星遥心中一直以来的遗憾。
顾安安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展开——是那幅修复完成的梅花图。她将那幅绣品轻轻放在墓碑前,用几块石头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走。午后的阳光洒在那幅绣品上,那些新生的梅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墓碑上“冯氏秀兰”四个字相互映照。
“妈。”顾安安对着墓碑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那幅梅花图,修好了。”
她顿了顿,又说:“是星遥修的。她修得很好。”
星遥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梅花图,看着母亲蹲在坟前微微颤抖的肩膀,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走上前,在母亲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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