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绣心居的装修工程就开工了。
顾安安说要装修,不是随口说说。她拿出了多年的积蓄,请了苏州城里最好的古建修缮师傅,要把绣心居里里外外彻底翻新一遍。屋顶的瓦片要更换,墙面的石灰要重新粉刷,门窗的漆要重新上色,院子的地面要重新铺设——一切都要恢复到绣心居最初的模样,恢复到外婆在世时的样子。
星遥原本担心装修会影响母亲的日常生活,但顾安安早有安排。她在同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临时住处,距离绣心居只有两三百米远,日常起居不受影响。学员们暂时停课,等装修完成后再恢复。而那幅修复完成的梅花图和星遥的几幅作品,都被妥善地收进了防潮防尘的箱子里,等展厅装修好之后再重新陈列。
整个正月,绣心居都笼罩在施工的喧嚣中。锯木声、敲打声、工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古镇惯常的宁静。但顾安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她每天都会去施工现场看一看,和工头沟通进度,检查工程质量。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安全帽,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走来走去,指挥若定,像一个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阵地。
星遥有时候会陪她一起去。她看着母亲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她想起一年多前,自己刚从法国回来的时候,母亲还是一个坐在桂花树下安静绣花的老人。但现在,母亲成了一个指挥装修工程的包工头——虽然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星遥觉得,母亲身上那种说干就干的魄力和执行力,确实让她刮目相看。
“妈,你以前做过装修吗?”有一天,星遥忍不住问。
“没做过。”顾安安说,头也不回,“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你外婆当年修绣心居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星遥无言以对。她发现,母亲身上有一种她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特质——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稳住局面、找到解决办法的能力。这种能力,也许是在几十年的独居中磨练出来的,也许是与生俱来的。不管怎样,星遥都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向母亲学习的东西。
装修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天下午,星遥正在临时住处帮母亲整理一些旧物,忽然接到了沈砚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星遥,你快上网看看,有人把你们家绣心居的事情发到网上了。”
星遥愣了一下,打开手机,登录社交媒体,然后愣住了。
一段关于绣心居的视频,正在网络上快速传播。视频的拍摄者是一个自称“非遗爱好者”的年轻人,他在春节期间来苏州旅游,无意中走进了绣心居所在的那条巷子,被正在装修的老宅吸引,于是拍了一段视频发到了网上。视频中,他介绍了绣心居的历史——补天绣的传承、外婆冯秀兰的故事、顾安安多年来坚守绣心居的事迹,以及那幅修复完成的梅花图。他还特别提到,顾安安正在用自己的积蓄修缮绣心居,计划将其打造成一个补天绣的展示空间。
视频的文案写得真挚动人,配上那些老宅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画面,迅速引发了大量转发和关注。评论区里,有人感叹传统手艺的衰落,有人敬佩顾安安的坚守,有人表示想去苏州看看绣心居,还有人主动提出愿意捐款支持绣心居的修缮。
星遥把手机递给母亲:“妈,你看。”
顾安安接过手机,看完了那段视频,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还给星遥,说了一句:“这人拍得还不错。”
星遥忍不住笑了:“就这?”
“不然呢?”顾安安看着她,“人家夸我们,我总不能骂人家多管闲事吧。”
星遥笑着摇了摇头。她发现,母亲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时,表现得比她想象中要从容得多。那种从容,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一种真正的淡然——她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绣心居,也不在乎别人赞不赞美她。她只是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但网络的关注,还是给绣心居带来了一些实质性的变化。视频发布后的第三天,就有几家媒体联系星遥,想要采访顾安安。星遥征求母亲的意见,顾安安想了想,说:“可以接受采访,但要等装修完了再说。现在乱糟糟的,让人家来看什么?”
星遥把母亲的意思转达给了那些媒体,大部分人表示理解,愿意等装修完成后再来。但也有几家媒体不死心,派了记者直接跑到绣心居门口,想要“抓拍”一些素材。顾安安对此的态度很明确——不配合,不拒绝,不回应。记者来了,她就该干嘛干嘛,既不驱赶,也不搭理。记者拍了几张照片,发现没什么爆点,也就悻悻地走了。
“这些人啊,”顾安安有一天在工地上对星遥说,“就是图个新鲜。今天拍这个,明天拍那个,热度一过,就把你忘了。所以不用太当真。”
星遥点了点头。她发现,母亲对很多事情都有着一种朴素而通透的理解。那种理解,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生活的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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