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那天,苏州热得像蒸笼。
气温飙到了三十九度,连河里的水都是温的。柳树耷拉着枝条,知了叫得有气无力,青石板路面被晒得滚烫,泼一盆水上去,嗞的一声就蒸发了。整座古镇像是被扣在一口无形的锅盖底下,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体验坊里的人却没有减少。
那位住在附近的老太太依然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一绣就是两三个小时。她已经从绣叶子进阶到了绣花朵,虽然针脚依然算不上多整齐,但那种专注和投入的神情,让星遥想起了母亲。上海来的姑娘又来了两次,终于完成了那朵玉兰花,小心翼翼地装进相框里,说要带回上海送给母亲。还有几个放暑假的大学生,几乎天天泡在体验坊里,把这里当成了避暑和静心的去处。
星遥在体验坊的角落里添置了一台落地扇,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至少能让空气流通起来,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她还煮了一大壶绿豆汤,放在桌上,谁来都可以自己盛一碗。那碗绿豆汤成了体验坊里最受欢迎的东西,有时候一天能煮两三壶。
“星遥老师,你这绿豆汤是怎么煮的?比我妈煮的好喝多了。”一个大学生端着碗问。
“加了点陈皮和冰糖。”星遥说,“你妈要是知道你在外面夸别人的绿豆汤比她的好喝,估计要伤心了。”
大学生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喝汤。
七月底的一天,星遥正在指导一个新学员起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星遥看着那行字,心中微微一动。母亲很少主动叫她回去,更少用这种略带郑重的语气。她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加快了指导的速度。
傍晚时分,星遥关上体验坊的门,沿着河岸走回家。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河面上倒映着晚霞,像是一条流动的锦缎。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母亲会跟她说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猜不出来。
推开院门,她看到母亲正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看到她进来,顾安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星遥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等着母亲开口。
顾安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今天下午,你外婆的老朋友打了个电话过来。”
“外婆的老朋友?”
“嗯。叫周素梅,你外婆年轻时候的闺蜜,后来嫁到了台湾,几十年没联系了。”顾安安顿了顿,“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绣心居重新开放了,辗转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我的号码。”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想回来看看。”
星遥愣了一下:“从台湾回来?”
“嗯。”顾安安说,“她说她八十多岁了,再不回来,可能就没机会了。她想在有生之年,再看看绣心居,再看看你外婆的作品。”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们应该欢迎她。”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安安说,“但她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她想带一个人一起来。”
“谁?”
顾安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她女儿。”
星遥等着母亲继续说下去。
“她女儿叫林嘉禾,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工作,是一名书画修复师。”顾安安放下茶杯,看着星遥,“她说,她女儿一直对大陆的传统修复技艺很感兴趣,尤其是苏绣和补天绣。这次回来,她想让她女儿跟你学几天。”
星遥愣住了。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修复师,要跟她学补天绣?她觉得这像是一场梦。
“妈,你没开玩笑吧?”
“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顾安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是,人家是台北故宫的修复师,正规科班出身,我就是一个半路出家的绣娘,我能教她什么?”
“你觉得你没什么可教的?”顾安安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星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确实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教的——至少在面对一个专业修复师的时候。她所有的知识和技能,都来自于母亲的口传心授和自己的实践摸索,没有任何系统的理论支撑,没有任何权威机构的认证。她凭什么去教一个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工作的人?
顾安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北大讲座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星遥想了想:“你说,我只需要把我知道的东西,如实讲出来就行。”
“那你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是啊,和去北大讲座的时候相比,她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呢?她依然是那个半路出家的绣娘,没有学历,没有职称,没有光环。但她有了更多的实践,更多的教学经验,更多的修复案例。她修复了那幅梅花图,完成了《绣史》,开起了体验坊,去北大讲过课,去东京和各国修复师交流过。她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对自己充满怀疑的人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