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天,苏州下了一场冻雨。
雨不大,但落在树枝上和电线上,很快就结成一层透明的冰壳。整座古镇像是被包裹在一层水晶之中,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星遥早上出门的时候,差点在门口的台阶上滑了一跤——她扶住门框,低头一看,台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光滑如镜。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体验坊,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锁眼也被冻住了。她哈了几口热气,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门打开。屋里冷得像冰窖,她赶紧生了炉子,坐在炉子边上烤了好一会儿手,才缓过劲来。
“这天也太冷了。”她自言自语道,搓了搓手,然后拿起针线,开始绣花。
小寒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冷的节气之一。俗话说“小寒胜大寒”,虽然名字里有个“小”字,但寒冷程度丝毫不逊于大寒。星遥坐在炉子边上,一边烤火一边绣花,针线在指尖穿梭,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和炉子里炭火噼啪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冬日特有的宁静旋律。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星遥抬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然后摘下围巾,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
“你好,这里是补天绣体验坊吗?”她问,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是的。”星遥放下针线,站起身来,“快进来坐,外面冷。”
姑娘走进来,在炉子边上坐下,伸出双手烤着火。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尖几乎没有了知觉。星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你。”她说,“我从哈尔滨过来的。”
星遥愣了一下:“哈尔滨?那么远?”
“嗯。”姑娘点了点头,“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节目,觉得补天绣特别有意思,就一直想来看看。正好放寒假了,我就买了票过来了。”
星遥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从哈尔滨到苏州,两千多公里的路程,只因为看了她的节目,就买了票过来了。这份热情和信任,让她觉得有些沉重,又有些温暖。
“你想学点什么?”星遥问。
“我想学补天绣的基础针法。”姑娘说,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光芒,“我想回去之后,教给我们那边的孩子们。”
星遥愣了一下:“教孩子们?”
“嗯。”姑娘说,“我在哈尔滨的一个社区做志愿者,教那里的留守儿童一些手工课。我觉得补天绣的理念特别好——修复残缺,连接断裂。那些孩子们,很多都是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我觉得,如果他们能学会用针线修复一些东西,也许也能帮助他们修复一些内心的缺失。”
星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没有想到,自己做的事情,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传递到那么远的地方,影响到那么多人。她拿起一块绣布和一枚针,开始教那个姑娘最基本的起针和运针。
姑娘学得很认真。她不像其他初学者那样急于求成,而是每一步都练得很扎实。她问了很多问题——不是关于技巧的,而是关于理念的。她问星遥,修复一件作品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问她在面对那些破损严重的作品时,会不会感到无能为力;问她有没有遇到过修复到一半想要放弃的时刻。
星遥一一回答,坦诚而开放。她发现,这个从哈尔滨来的姑娘,虽然年轻,但对补天绣的理解,比很多学了很长时间的人都要深刻。因为她不是在学一门手艺,而是在寻找一种能够帮助他人的方法。
那天下午,姑娘在体验坊里待了将近四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她买了几卷丝线和几块绣布,说是要带回去练习。星遥没有收她的钱,把那些材料送给了她。
“你回去之后,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星遥说,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给了她。
姑娘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向星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星遥老师。”
她转身走出了体验坊,裹紧围巾,消失在冻雨蒙蒙的巷口。星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冰冷的雨雾中渐渐模糊,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当初从法国回来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迷茫和不安。那时候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该往哪里走。但现在,她知道了——她要做的,就是把补天绣传下去,传到更多人的手中,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花。窗外的冻雨还在下着,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冰冷而透明的寂静之中。但她的心中,却有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小寒虽冷,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那天晚上,星遥坐在灯下,给那个哈尔滨的姑娘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教你的那几个基础针法,你先练熟了。下次你来,我教你更复杂的。”
过了一会儿,姑娘回复道:“我一定好好练。谢谢您。”
星遥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放下手机,继续绣花。
窗外,冻雨终于停了。夜空中露出一角清澈的深蓝色,几颗星星在寒风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小寒已至,大寒将临。
而她手中的针线,依然在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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