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苏州晴了一天。
久违的阳光从早晨就开始明亮地照着,将那些残存的冰雪一点点融化。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是在奏一首轻快的乐曲。河面上的薄冰也裂开了,露出下面暗绿色的水流,几只鸭子迫不及待地跳进水里,欢快地扑腾着翅膀。
星遥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青草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肺腑都被这种气息洗涤了一遍。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条上那些嫩绿色的芽点,在阳光下泛着生机勃勃的光泽。
春天,真的来了。
她换上一件薄一些的外套,走出家门。沿着河岸走向体验坊的路上,她看到柳树的枝条已经泛出了鹅黄色,虽然还没有长出叶子,但那种颜色已经预示着新生。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比冬天时响亮了许多。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大家脱去了厚重的冬衣,脚步也变得轻快了。
体验坊门口的那块招牌,在冬日的风雪中有些褪色了。星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心想改天该重新描一下字了。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整个冬天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她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春风吹进来,带走那些沉积了一冬的浊气。
她刚收拾完,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位从哈尔滨来的姑娘。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薄一些的羽绒服,脸颊上带着一抹健康的红晕,看到星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星遥老师,我又来了!”
星遥也笑了:“快进来。你怎么又跑来了?放寒假了?”
“嗯!”姑娘走进来,在炉子边上坐下——虽然立春了,但屋里还是有些凉意,“我回去之后练了你教我的那几个针法,练得差不多了。这次来,想学新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块绣布,展开给星遥看。那是她回去之后练习的作品——一块手帕大小的绣布上,密密麻麻地绣满了各种基础针法的练习样片。平针、滚针、套针、抢针——每一种针法都练了很多遍,虽然还不够纯熟,但已经可以看出她的用功和认真。
星遥看着那些练习样片,点了点头:“练得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好。”
姑娘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那我可以学新的了吗?”
“可以。”星遥说,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新的绣布和几卷丝线,“今天教你一种新的针法——接针。这种针法在修复的时候用得最多,可以用来连接断裂的丝线,也可以用来填补缺损的部分。”
她一边讲解一边演示,姑娘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指。演示完之后,星遥把针递给姑娘:“你来试试。”
姑娘接过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下针。她的动作比上次来的时候稳了很多,虽然依然有些生涩,但已经能够基本掌握接针的要领了。星遥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调整一下角度和力度,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观察。
“你很有天赋。”星遥说。
姑娘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啦,我就是比较喜欢。”
“喜欢就是最大的天赋。”星遥说。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练针,但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那天下午,姑娘在体验坊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练完了接针,又学了滚针和套针的进阶用法,直到天色渐暗,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针线。
“星遥老师,我明天还能来吗?”她问。
“当然可以。”星遥说,“只要我在,你随时都可以来。”
姑娘开心地笑了,收拾好东西,向星遥道了别,然后走出了体验坊。星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远去,心中涌起一种温暖而满足的感觉。
她发现,教学这件事,最大的快乐不是来自于“教会了别人什么”,而是来自于“看到别人因为你的引导而自己找到了方向”。那个姑娘从哈尔滨来的时候,只是一个对补天绣感兴趣的初学者。但现在,她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学好补天绣,回去教给那些孩子们。这种转变,比任何赞美和感谢都让星遥感到欣慰。
立春后的第三天,星遥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取出那本崭新的书。封面是她选的——一幅她绣的梅花图局部,淡粉色的花瓣在素白的底面上显得格外清雅。书名是《补天绣:修复残缺,连接断裂》,下面是她的名字——“星遥 着”。
她捧着那本书,翻到扉页,看到上面印着“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外婆和母亲——是她们教会了我,用针线修复世界”。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合上了书。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了一张书的照片:“妈,书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复道:“封面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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