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台北突然就热了起来。
前一天还需要穿薄外套,第二天一早就发现阳光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度了。星遥从住处走到博物院的路上,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抬头看了看那片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心想,台北的夏天,大概比苏州来得更猛烈一些。
修复室的空调已经开启了。她走进去的时候,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走到自己的修复台前,放下包,坐下来,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那幅百鸟朝凤挂屏的修复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剩下的是一些细节的调整和整体的检查——她要确保每一处修复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针脚都牢固可靠。这项工作比前期的大规模修复更加耗时,因为需要反复检查、反复比对,任何一个细微的疏忽都可能影响整幅作品的效果。
陈师傅坐在她对面,正在修复一幅明代的红纱地刺绣。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针都极其精准,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一样。星遥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他工作,学习他的手法和节奏。她发现,真正的打架,不在于动作有多快,而在于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小林,你来看这个。”陈师傅忽然开口叫她。
星遥走过去,低头看他手中的绣品。那是一幅红纱地上的金色云龙纹,龙的鳞片有一部分脱落了,露出了下面的纱底。
“这种鳞片的绣法,你见过吗?”陈师傅问。
星遥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没见过。这是什么针法?”
“这叫‘鳞甲针’,是明代宫廷绣的一种特有针法,后来失传了。”陈师傅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也是研究了很久才复原出来的。你看,它是先用金线绣出鳞片的主体,然后用一根细丝线在鳞片的边缘做一圈锁边,这样鳞片就会有立体感,看起来像是真的龙鳞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针线,给星遥演示了一遍。他的手指虽然已经布满了老年斑,但握针的姿势依然稳定而优雅,像是握了几十年,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星遥站在他身边,认真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她发现,在博物院工作的这段时间,她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不是因为她的基础不够扎实,而是因为她接触到了更多不同的技法和理念——那些在绣心居的小院子里永远无法接触到的东西。
“陈师傅,这个鳞甲针,你能教我吗?”她问。
陈师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你想学?”
“想学。”
陈师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明天开始,我教你。”
那天晚上,星遥回到住处,兴奋得有些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陈师傅演示的那种鳞甲针法,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模拟着那个动作。她恨不得现在就拿起针线练习,但手边没有合适的材料和工具,只能忍着。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我遇到了一种失传的针法,叫鳞甲针。一位老师傅说要教我。”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复道:“好好学。学完了带回来。”
星遥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带着一种期待和满足,沉入了梦乡。
立夏后的第三天,星遥正式开始跟陈师傅学习鳞甲针。
陈师傅的教学方法和顾安安很像——他不会给你讲太多理论,而是直接上手演示,然后让你自己练习。他坐在星遥旁边,先用一块废弃的绸缎演示了一遍鳞甲针的绣法,然后把针递给她:“你来试试。”
星遥接过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下针。她的手指很稳,但鳞甲针的技法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它需要在绣出鳞片主体的同时,用另一根线在边缘做锁边,而且两根线的张力和节奏必须完全同步,稍有偏差,鳞片就会变形。
她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第一次,锁边的线太紧,把鳞片拉得皱巴巴的;第二次,锁边的线太松,鳞片塌陷了下去;第三次,两根线的节奏没有配合好,鳞片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像龙鳞。
她放下针,有些沮丧:“太难了。”
陈师傅没有安慰她,只是说了一句:“不难的话,就不会失传了。”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了针。
第四次,她放慢了速度,不再急于求成,而是专注于每一个分解动作。她先绣出鳞片的主体,然后小心翼翼地加上锁边,控制好线的张力和节奏。这一次,虽然依然不够完美,但鳞片的形状已经基本正确了。
陈师傅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还行。继续练。”
星遥点了点头,继续练习。她练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手指有些酸痛,才放下针。她看着那些被她绣出来的鳞片——虽然和原作的差距依然很大,但已经比第一次进步了很多。她知道,这种针法不是一天两天能掌握的,需要长时间的练习和积累。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