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那天,星遥做出了决定。
她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然后坐在书桌前,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把自己脑海中的想法一条一条地写下来。留在台北的理由,回苏州的理由,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线,把那些理由分成两栏,对比着看。
留在台北的好处很明显:这里有顶级的修复设备和资源,有陈师傅这样的前辈可以请教,有丰富的藏品可以研究和学习,有更广阔的平台和发展空间。但回苏州的理由也同样充分:体验坊的学员们在等她,补天绣的根基在苏州,母亲一个人在绣心居,沈砚也在苏州。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两张列表的最下方,各自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笑了。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一直在用“二选一”的思路来思考这个问题,好像留在台北就意味着放弃苏州,回苏州就意味着放弃台北。但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呢?她可以在台北工作一段时间,然后再回苏州;也可以在苏州扎根,但定期来台北交流和进修。这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一道如何平衡的问答题。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给周院长发了一条消息:“周院长您好,关于您上次提到的留院工作的事情,我想和您当面谈一谈,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过了一会儿,周院长回复道:“今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下午三点,星遥准时出现在周院长的办公室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周院长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文物图录。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星遥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考虑好了?”他问。
“考虑好了。”星遥说,“我想跟您谈谈我的想法。”
“你说。”
星遥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说:“我很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也很珍惜在博物院工作的这段经历。但我思考了很久,觉得我不能长期留在台北。”
周院长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说说你的理由。”
“因为补天绣的根基在苏州。”星遥说,“我外婆和我母亲在苏州经营了几十年,才把补天绣传承下来。我现在虽然在台北学到了很多东西,但如果我长期留在台北,补天绣在苏州就会断掉。体验坊的学员们在等我回去,还有很多人等着学习和了解补天绣。我不能丢下他们。”
周院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你打算拒绝我的邀请?”
“不是拒绝。”星遥说,“我是想和您商量一个折中的方案。我愿意在博物院做兼职的修复顾问,每年固定时间来台北工作一段时间,比如一两个月。平时我在苏州,可以通过网络和博物院保持联系,遇到需要我处理的修复项目,我可以随时过来。这样既能为博物院出力,又不耽误补天绣在苏州的传承。”
周院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这个方案,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我知道这个方案可能不太符合常规——”星遥说。
“不。”周院长打断了她,“这个方案很好。灵活,务实,兼顾了双方的需求。我很欣赏你能想出这样的解决方案。”
星遥愣了一下:“您同意了?”
“原则上同意。”周院长说,“具体的合作方式和时间安排,我们可以后续再细化。但你的想法,我很认同。”
星遥的心中涌起一阵喜悦,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谢谢院长。”
“不用谢我。”周院长说,“是你自己想明白的。很多人面对选择的时候,只会看到‘要么A要么B’,看不到第三条路。你能看到第三条路,说明你已经具备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个体验坊,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星遥笑了:“欢迎您来。”
从周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星遥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她走出博物院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蓝得透明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脸上,温暖而明亮,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和院长谈好了。我不留在台北,但每年会过来工作一段时间。”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复道:“这样也好。两边都不耽误。”
星遥又给沈砚发了同样的消息。沈砚的回复更快:“我就知道你会找到办法的。”
星遥看着那行字,笑了。
芒种过后的第三天,星遥在修复室里完成了那幅百鸟朝凤挂屏的全部修复工作。她把最后一针收好,剪断丝线,然后退后几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只凤凰在百花和百鸟的簇拥下,眼神温和而深邃,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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