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清晨,星遥在台北被一阵急促的雨声惊醒。
她睁开眼睛,看第二百七十六章 霜降下来,将外面那个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坐起身来,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看日期——十月二十三,霜降。
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撑着一把伞走出了住处。台北的早晨在雨中显得有些冷清,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机车也少了,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冒着热气,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她走进一家常去的早餐店,点了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坐在窗边慢慢地吃着,看着窗外那些在雨中匆匆行走的人们。
吃完早餐,她撑着伞,步行前往博物院。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街道和建筑,心中有一种难得的宁静。
到了修复室,她收起伞,在门口抖了抖雨水,然后推门走了进去。陈师傅已经到了,正坐在他的修复台前,戴着放大镜,在处理一幅刺绣的边角。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说了一句:“霜降了。”
“嗯。”星遥在自己的修复台前坐下来,“台北的霜降和苏州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苏州的霜降是真的有霜的。”星遥说,“早上起来,草地上白白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台北好像没有霜,只有雨。”
陈师傅笑了笑:“台北的霜降,都下在雨里了。”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发现,陈师傅虽然话不多,但偶尔冒出一两句,总是很有味道。
这一次来台北,星遥的主要任务有两件:一是继续参与博物院的纺织品修复工作,二是为明年春天的四季主题展览做一些调研和学习。周院长特意安排她每周抽出两天时间,去博物院的库房和研究室查阅资料,研究那些馆藏的四季主题刺绣作品,为自己的展览汲取灵感。
她在库房里看到了一幅清代乾隆时期的《十二月令图》刺绣——十二幅绣品,分别表现十二个月的节令和物候。从正月到腊月,从立春到大寒,每一幅都绣得极为精致,色彩艳丽,针法丰富,堪称刺绣史上的杰作。
她在那幅《十二月令图》前站了很久,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她发现,古人对季节变化的观察和表现,远比她想象中要细致和深刻。他们不仅绣出了花开花落、草木荣枯的表面变化,更绣出了那种隐藏在季节更迭之中的情感和哲思——春天的喜悦、夏天的热烈、秋天的哀愁、冬天的沉静,都被一针一线地记录在了绢帛之上。
她拿出笔记本,把自己观察到的心得和感悟一一记录下来。她发现,这次台北之行,不仅是一次工作机会,更是一次学习之旅。她在这里看到的每一件作品,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在丰富着她的视野和心灵,让她对补天绣的理解更加深厚和多元。
霜降过后的第五天,星遥在修复室里遇到了一件让她印象深刻的修复案例。
那是一幅民国时期的刺绣挂屏,绣的是一对鸳鸯在荷塘中嬉戏的画面。这幅挂屏的主人是博物院的一位退休老员工,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因为年代久远,绣面上出现了多处破损和褪色,尤其是那只雌鸳鸯的翅膀,有一大片丝线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了下面的白色绢底。
老员工把挂屏送到博物院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他说,这是他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件东西,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看,摸一摸。父亲走后,他一直好好保存着,但前几年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一直没舍得扔,想找人修,又怕修不好。
星遥接过那幅挂屏,在灯下仔细看了看。那只雌鸳鸯的翅膀破损得很严重,而且周围的丝线也已经老化,一碰就碎。修复的难度很大,但她没有拒绝。
“您把它留在这里。”她说,“我尽量修好它。”
老员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姑娘,拜托你了。”
星遥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星遥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幅鸳鸯挂屏的修复中。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加固了那些已经老化的丝线,防止它们在修复过程中进一步损坏。然后她开始研究那只雌鸳鸯翅膀的针法和色彩——她发现,原作的绣工非常精细,用了至少五种不同深浅的棕色和绿色丝线,来表现羽毛的层次和光泽。
她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才找到那些与原作相匹配的丝线。然后她开始一针一针地补绣那些脱落的羽毛。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针都很轻,像是在给一只受伤的鸟重新装上羽毛。她一边绣,一边想象着那位父亲生前每天晚上看着这幅挂屏的画面——他大概是在想念什么人吧,或者是在怀念某段逝去的时光。
半个月后,那只雌鸳鸯的翅膀终于修复完成了。
星遥把那幅挂屏平铺在工作台上,退后几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只雌鸳鸯的翅膀重新变得丰满而有光泽,和周围的羽毛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修复的痕迹。两只鸳鸯在荷塘中相依相偎,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永恒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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