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苏州一下子热了起来。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热,而是一夜之间的骤变——前一天还需要穿薄外套,第二天就恨不得穿短袖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将整座古城晒得发白,河岸两边的柳树在热浪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连知了都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高温,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还没调好音的乐器。
星遥换上了夏天的薄衫,推开体验坊的所有窗户,让穿堂风吹过屋子。即便如此,屋里的温度还是在缓慢地攀升。她看了一眼坐在窗边埋头练习的姜采薇,发现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热不热?”星遥问。
“还好。”姜采薇头也不抬,手中的针线没有停顿,“心静自然凉。”
星遥笑了。这句话是她前几天刚教给姜采薇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用上了。
立夏那天,按照苏州的习俗,要吃立夏饭。所谓立夏饭,就是用糯米、豌豆、咸肉丁和春笋一起焖煮的咸饭,讲究的是“五色俱全”——白色的糯米、绿色的豌豆、红色的咸肉、黄色的春笋、黑色的香菇,寓意五谷丰登、身体健康。
傍晚时分,星遥关了体验坊的门,带着姜采薇一起回了绣心居。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正冒着热气,混合着糯米和咸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妈,我带采薇回来了。”星遥走进厨房,“今晚让她也尝尝你的手艺。”
顾安安正在切春笋,头也不抬地说:“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的事。”
姜采薇有些拘谨地站在厨房门口:“阿姨,打扰了。”
“不打扰。”顾安安说,手中的菜刀不停,“会剥豌豆吗?”
“会的。”
“那过来帮忙。”
姜采薇看了星遥一眼,星遥朝她点了点头,她便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开始剥豌豆。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一颗一颗地剥着,不一会儿就剥了小半碗。
星遥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姜采薇在厨房里各自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厨房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第三个人的身影了。自从外婆走后,这里就只有母亲一个人忙进忙出。而现在,多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水池边,认真地剥着豌豆。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立夏饭。糯米软糯,豌豆清甜,咸肉丁咸香,春笋脆嫩,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在舌尖上融合成一种令人满足的滋味。
“好吃。”姜采薇说,又舀了一勺。
“那就多吃点。”顾安安说,“立夏饭吃得好,整个夏天都有力气。”
姜采薇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她吃得很快,但不粗鲁,看得出来是个家教很好的姑娘。
星遥看着姜采薇,又看了看母亲,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一个老师,一个学生,一个母亲,三代人,坐在桂花树下,吃着立夏饭。虽然不是血缘上的三代人,但在某种意义上,她们确实是一脉相承的——补天绣把她们连接在了一起。
立夏过后的第三天,星遥带着姜采薇去了一趟太湖。
不是去游玩,而是去采集植物染料。补天绣的传统技法中,有一部分丝线的染色使用的是天然植物染料。星遥想趁夏天植物繁盛的时节,教姜采薇认识和采集那些可以用来染色的植物。
她们一大早就出发了,骑着自行车,沿着太湖边的公路一路向南。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太湖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小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像是一幅水墨画。
姜采薇骑在星遥旁边,一边骑车一边四处张望,眼睛里满是新奇和兴奋。
“星遥老师,我们要采什么?”
“菱角叶、莲子壳、杨梅树皮。”星遥说,“还有茜草和槐花。”
“这些都是用来染色的吗?”
“嗯。菱角叶染出来的颜色是灰绿色的,莲子壳是浅棕色的,杨梅树皮是赭红色的。茜草可以染红色,槐花可以染黄色。”
姜采薇听得津津有味:“原来补天绣的颜色是这样来的。”
“不全是。”星遥说,“现在大部分丝线都是用化学染料染的,颜色更稳定,选择也更多。但有些特殊的颜色,天然染料的效果更好,尤其是那些需要表现自然质感的颜色。”
她们在太湖边的一个小树林里停了下来。星遥带着姜采薇,一棵树一棵树地辨认,告诉她哪些植物的皮可以用来染色,哪些叶子可以用来提取色素,哪些果实可以制成颜料。姜采薇认真地听着,拿出一个小本子,把星遥说的每一种植物都记了下来,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她们采了一上午,收获颇丰。帆布袋里装满了菱角叶、茜草根、槐花和一些杨梅树皮。姜采薇的笔记本上也记了满满好几页,画满了各种植物的形态和特征。
回程的路上,姜采薇忽然问了一句:“星遥老师,你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学补天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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