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闭幕的前一天,许墨又来了。
他走进展厅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本书。他看到星遥正在和一位观众交谈,便没有打扰,自己先在展厅里慢慢地逛了一圈,最后在那幅《山河图》前停下来,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星遥送走那位观众后,走到他身边:“又来啦?”
“答应过你闭幕之前再来看看的。”许墨转过身,把手中的纸袋递给她,“送你的。”
星遥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本法文版的《刺绣艺术史》,精装本,封面是一幅欧洲中世纪的刺绣作品插图。她翻了翻,发现书页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显然不是新买的。
“这是……”
“我在巴黎一家旧书店里淘到的。”许墨说,“看到的时候就想到你了。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星遥看着那本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许墨说,“算是祝贺你展览成功的礼物。”
星遥把书收好,然后看着他,说:“明天是最后一天了。晚上如果有空,我请你吃饭吧。说好的。”
许墨笑了:“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二天,展览闭幕。
最后一天的观众比星遥预想中要多。有些人是从其他城市专程赶来的,有些人已经是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来了,还有一些人是听了朋友推荐第一次来的。展厅里从早到晚人流不断,星遥几乎没有坐下来休息过。
傍晚六点,展览正式结束。
工作人员开始撤除展签和导览设施,将那些作品一幅一幅地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打包。星遥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些曾经挂满作品的墙面逐渐变得空白,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的空虚,又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之后的轻松。
林嘉禾走到她身边:“感觉怎么样?”
“有点舍不得。”星遥老实地说,“这些作品在这里挂了十四天,感觉它们已经和这个空间融为一体了。”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林嘉禾说,“这次展览很成功,台北这边的文化圈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不定过两年,你就可以在这里办一个更大规模的个展。”
星遥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打包工作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当最后一幅作品被装入运输箱,贴上封条之后,星遥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陪伴了她十四天的空间。
然后她转身,关上了灯。
她和许墨约在一家位于永康街的小餐馆吃饭。店面不大,装修也很朴素,但生意很好,坐满了食客。许墨提前订了位子,两个人被安排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可以看到外面街道上行人的剪影。
许墨点了几道菜——红烧牛肉、清炒时蔬、一碟卤味、一碗蛤蜊汤。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味道很好。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从法国的往事聊到各自这些年的经历,从艺术市场的现状聊到传统工艺的未来。
“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作品放到国际市场上?”许墨问。
“想过。”星遥说,“但不是现在。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和积累。等我觉得自己的作品足够成熟了,或许会考虑。”
“到时候可以找我。”许墨说,“我在拍卖行做了这么多年,多少有些人脉。如果你想在欧洲或者北美办展览,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
星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许墨,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个老朋友。”
许墨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有些朋友,是忘不了的。”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馆,在永康街上慢慢地走着。夜晚的台北依然热闹,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
走到路口的时候,许墨停下了脚步。
“我明天的飞机回巴黎。”他说。
“一路顺风。”
“嗯。”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星遥,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
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中的人流,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星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也转过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星遥带着那二十四幅作品和那个装着未完成山河图的木匣子,踏上了回苏州的路。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透过舷窗看着逐渐缩小的台北,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十四天的展览,一封信,一位老人,一幅未完成的山河图——这些东西,让这次台北之行变得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幅未完成的山河图的画面。那块巴掌大小的空缺,像是一个等待被填补的缺口,也像是一个等待被解答的谜题。
她不知道那位老人什么时候会来找她。但她知道,当她再次踏上台北的土地时,一定是带着那幅已经完成的山河图来的。
那是她和一位素未谋面的老绣娘之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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