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川回到苏州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
高铁驶入苏州北站的那一刻,星遥透过车窗看到了一片和川西完全不同的景色。没有连绵的山峦,没有缭绕的云雾,只有平坦的水网平原和散落在田野间的白墙黛瓦。稻田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在秋风中泛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波浪。河道纵横交错,像是一条条银色的丝带,将整片大地分割成无数小块。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心中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四川很好,山好水好人也好,但那不是她的地方。她的地方在这里,在这片被河流切割成碎片的水乡平原上,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深处,在那棵已经落尽了桂花的树底下。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远远地就看到了沈砚。他还是和上次一样,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走出来,没有挥手,没有大喊,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你又来了。”星遥走到他面前。
“我说过,你回来我就来接你。”沈砚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走吧,车在外面。”
坐上车之后,沈砚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从后座上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她:“给你的。”
星遥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隔着纸袋都能感受到那种温热和香甜。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秋天嘛。”沈砚说,“苏州人秋天就该吃糖炒栗子。”
星遥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栗子又甜又糯,带着一股焦糖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融化。她靠在座椅上,吃着栗子,看着车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现在终于醒了。
回到绣心居的时候,母亲不在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彻底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是一幅简洁的素描。星遥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屋里。
她把从四川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一包刘婶给她装的腊肉,一罐当地的蜂蜜,还有几片从那棵千年银杏树下捡来的叶子,夹在笔记本里,压得平平整整的。她把腊肉放进冰箱,把蜂蜜放在厨房的架子上,然后把那几片银杏叶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夹进了一本书里。
她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摆放有序,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几条新的藤蔓,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一种清凉而干燥的气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下楼,走进了体验坊。
体验坊的门锁着,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她已经半个多月没有来过了,桌椅和绣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拿起抹布,开始打扫。她把每一张桌子都擦干净,把每一扇窗户都擦亮,把地面拖了两遍,然后打开所有的窗户,让秋天的风吹进来,带走那些积攒了半个月的沉闷气息。
打扫完之后,她在自己的绣架前坐下来,看着那块空荡荡的绣布,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拿起针线,开始绣一幅新的作品。
不是为别人绣的,是为自己绣的。
她绣的是四川的山。那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那些在夕阳中被染成金红色的峰顶,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山脊。她把自己在川西看到的那些山,一针一针地绣进了这块白色的绢帛里。
她绣得很慢,因为每一针都带着回忆。她想起那棵千年的银杏树,想起那座已经塌了一角的土坯房,想起那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说的那句“她把绣花针送给了你外婆”。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一浮现,然后通过她的手指,化作丝线,落在了绣布上。
她不知道自己绣了多久,直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星遥老师?”
她抬起头,看到姜采薇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脸被秋风吹得有些红扑扑的,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采薇?你回来了?”
“刚下火车!”姜采薇走进来,把双肩包放在地上,“我回哈尔滨处理完事情就赶紧回来了。听说你去四川了?怎么样?好玩吗?”
“挺好玩的。”星遥说,“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姜采薇凑过来,看了看她正在绣的那幅作品:“这是……山?”
“嗯。四川的山。”
“真好看。”姜采薇说,“等我安顿好了,你也教我怎么绣山吧。”
“好。”
姜采薇在体验坊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那些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然后回过头,看着星遥,说了一句:“星遥老师,我觉得你这次回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星遥手中的针停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姜采薇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更安静了。不是不说话的那种安静,是心里很安静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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