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在台北又待了两天。
第一天,她联系了一家货运公司,把冯秀芝书房里的书籍、笔记、相册、信件和零散绣品全部打包,一共装了六个纸箱,委托货运公司海运回苏州。运费不便宜,但她没有犹豫。这些东西是冯秀芝一辈子的心血,不能留在那间即将空置的公寓里蒙尘。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台北故宫博物院。不是去参观,而是去文创园区的管理办公室,办理那幅山河图的出关手续。按照相关规定,文物类绣品出境需要提供 provenance证明,也就是来源证明。好在冯秀芝的遗嘱中明确列出了山河图的所有权归属,律师也出具了相应的法律文件,手续办得还算顺利。
拿到出关许可的那天下午,星遥抱着那个装山河图的画筒,站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广场上,看着那座气势恢宏的建筑,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冯秀芝信里写的那句话——“替我看看,那棵桂花树还在不在,那条小河还流不流,那座小城,还是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冯奶奶,”她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她订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飞回了上海,然后转高铁回苏州。抵达苏州北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这一次沈砚没有来接她——是她特意没让他来。她想自己走回去,一个人,带着山河图,走完这一段路。
她拖着行李箱,背着话筒,走出了车站。苏州的天气比台北冷了不少,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裹紧外套,沿着车站前的道路,一步步地走回绣心居。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走得格外慢。她路过那些熟悉的小桥、流水、巷弄,路过那些卖糕点和小吃的店铺,路过那些在河边洗衣洗菜的居民。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又好像和记忆中不太一样——因为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眼中的苏州,也将是冯秀芝记忆中的苏州。
走到绣心居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地立在暮色中,枝丫交错,像一幅简洁的版画。树下站着一个人——是母亲顾安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星遥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背后的画筒上。
“带回来了?”顾安安问。
“带回来了。”星遥说。
她走进屋里,把画筒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幅已经装裱好的山河图。她解开系绳,将画卷缓缓展开——山峦起伏,河流蜿蜒,云雾缭绕,大海辽阔。那幅搁置了七十年、跨越了两代绣娘的作品,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绣心居的灯光下。
顾安安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
星遥把画卷完全展开之后,退后两步,和母亲并肩站着,看着那幅山河图。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妈,”星遥开口了,“冯奶奶在信里说,希望我把这幅画挂在绣心居里。”
顾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挂哪儿?”
星遥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最终落在了正对大门的那面墙上——那面墙一直空着,外婆在世时,那里挂过一幅山水画,后来外婆走了,那幅画被收了起来,墙就一直空到了现在。
“挂那儿。”星遥指了指那面墙。
顾安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
母女俩搬来梯子和工具,把那幅山河图挂上了那面空置已久的墙壁。星遥站在梯子上调整位置,顾安安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了点……再往下放一点点……好,就这样。”
星遥从梯子上下来,退到客厅中央,和母亲一起看着那幅挂在墙上的山河图。
画中的山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河流从山间蜿蜒而出,穿过峡谷和平原,最终汇入一片广阔的大海。那片海,是星遥补绣的。此刻看去,和整幅画浑然一体,仿佛那片海本来就该在那里,只是等待了七十年,才等到属于它的那一针。
“挺好的。”顾安安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晚上想吃啥?”
“什么都行。”星遥说。
她站在那幅山河图前,又看了很久。她想起冯秀芝信里的那句话——“让它替我看一看,那棵桂花树还在不在,那条小河还流不流,那座小城,还是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冯奶奶,”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桂花树在,小河在,苏州也在。你回家了。”
那天晚上,星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在那幅山河图前,把那坛桂花酿剩下的半坛喝完了。她没有醉,只是觉得心里很满,满到有些胀。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片她亲手绣上去的海,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外婆坐在桂花树下发呆的样子,想起了冯秀芝信里那句“我等了你七十年”,想起了那位叫冯德厚的老人抱着木匣子走进展厅时的背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