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苏州,已经彻底入了冬。
绣心居院子里的桂花树落尽了最后几片枯叶,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星遥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看一眼那棵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树不会因为她的注视而长出叶子,冬天也不会因为她的期盼而提前结束。但她就是忍不住要看一眼,仿佛那棵树和她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某种无声的联系。
自从读完冯秀芝的《绣谱》,星遥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外表上的变化,而是内心深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她以前绣花,是为了完成作品、为了获得认可、为了传承技艺。但现在她绣花,更像是在和自己对话——每一针都是一句话,每一线都是一段心情,绣完之后回头看,那幅作品就像是她某一时刻的精神自画像。
姜采薇的进步也让她惊喜。
这个从哈尔滨来的姑娘,有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利和倔强。她学东西很快,而且不怕犯错——绣坏了就拆,拆完了再绣,从来不气馁。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经掌握了随心针的基本要领,虽然还做不到冯秀芝那样行云流水,但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是相当难得的成绩了。
“星遥老师,”这天下午,姜采薇绣完一朵梅花,放下针线,揉着发酸的手指,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我以后能绣得像冯秀芝奶奶那样好吗?”
星遥想了想,说:“能不能绣得像她那么好,我不敢保证。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你坚持下去,你一定能绣出属于你自己的风格。”
“自己的风格……”姜采薇咀嚼着这几个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星遥接到了冯远征的电话。
“星遥啊,你上次来四川的时候,不是说想打听冯秀芝的事吗?”冯远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四川人特有的爽朗,“我前几天回了一趟老家,在祠堂里翻到了一些老东西,可能跟秀芝姑姑有关系。你要不要来看看?”
星遥握着手机,心跳加快了一拍:“什么东西?”
“几封信,还有一些老照片。”冯远征说,“照片上的人我不认识,但其中一张背后写着‘秀芝与秀兰,摄于苏州,民国三十五年’。应该是你外婆和秀芝姑姑的合影。”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冯叔叔,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这周末就过去。”
“行,到了镇上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星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又是一条线索——冯秀芝和外婆的合影,摄于民国三十五年,也就是一九四六年。那一年,她们还很年轻,还不知道命运会把她们推向不同的方向。
她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李。
周六一早,星遥再次坐上了前往四川的高铁。
这一次她没有告诉沈砚。不是不想说,而是她觉得,有些事情她需要自己去面对。沈砚有他自己的生活,不能每次都陪着她到处跑。况且,这次去四川,她也不知道会发现什么,也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物,也许又会牵扯出更多的谜团。
高铁在秦岭山脉中穿行,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平原逐渐变成川西的丘陵和山地。星遥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飞速掠过的山峦和田野,想起了上一次来四川时的情景。那时候她是来寻找外婆的根,现在她则是来寻找冯秀芝留下的更多痕迹。
她摸了摸随身携带的背包,里面装着那本《绣谱》和冯秀芝写给她的那封信。这两样东西,她现在走到哪里都带着,像是某种护身符。
到达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冯远征骑着摩托车在车站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笑着招了招手:“走,先回家吃饭!你刘婶炖了鸡汤,就等你呢!”
坐在冯远征家的院子里,喝着热腾腾的鸡汤,星遥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四川的冬天比苏州湿冷得多,那种冷是渗到骨子里的,穿再多衣服都不管用,只有一碗热汤才能真正驱散寒气。
吃完饭,冯远征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桌子上。盒子不大,表面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锈,边角也有些变形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个。”冯远征拍了拍盒子,“我在祠堂的神龛后面找到的,塞在一个老鼠洞里,要不是老鼠把里面的纸屑拖出来,我都发现不了。”
他打开盒盖,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信件,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玉坠。
星遥先拿起那沓信件。牛皮纸已经有些脆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收信人的名字——“冯秀芝亲启”。寄信人的地址栏写的是苏州,但没有写具体的街道和门牌号,只写了“苏州绣心居”五个字。
是外婆写给冯秀芝的信。
星遥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从信封里抽出第一封信,展开。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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