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火种”小组的研讨会,通常每周举行一次。地点就在晨光之城大学那间由校方特批给陆晨星生前使用的资料室——如今,这里已经被林远和同事们亲切地称为“星火室”。室内的陈设,基本保持了陆晨星生前的原貌,只是多了一块用于演示和讨论的大型全息屏幕,以及几把额外增加的椅子。
研讨会的气氛,严肃而活跃。来自不同领域的学者们,围坐在那张堆满了书籍和资料的旧木桌旁,就着林远提前分发的研究提纲,展开激烈的讨论。有时,他们会因为对一个概念的界定不同,而争论得面红耳赤;有时,又会因为某个突如其来的灵感,而集体陷入沉思,然后爆发出恍然大悟的赞叹。
林远通常扮演着主持人和记录者的角色。他并非在每个领域都是专家,但他总能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些将不同学科视角串联起来的问题,或者引导大家回归到陆晨星老师留下的那个核心命题上。
这一天,研讨会的话题,聚焦在“如何确保‘记忆种子’能够在漫长的岁月中,抵御信息衰减和环境干扰”上。信息科学的学者,倾向于采用多重冗余编码和自我纠错机制;遗传学的学者,则对在基因组非编码区嵌入信息的长期稳定性,提出了基于突变率和甲基化漂移的数学模型;而哲学的学者,则提醒大家不要过于依赖技术手段,或许“仪式”和“节日”这类代代相传的文化实践,才是承载集体记忆最朴素也最坚韧的载体。
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虽然最终并未形成一个统一的结论,但每个人都觉得收获颇丰,许多原本模糊的想法,在碰撞中变得清晰起来。
当最后一位学者离开后,林远独自一人,留在“星火室”里,整理着下午的讨论记录。他将那些零散的观点和灵感,分门别类地录入数据板,并标注上自己的想法和后续需要跟进的问题。
做完这一切,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辰,渐次亮起。他望着那片熟悉的、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际,思绪却仿佛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陆晨星老师在《星辰之路》的序言中,写过的一段话:
“历史,并非一条单向流淌的河流。它更像是一片由无数涓涓细流汇聚而成的海洋。每一滴水珠,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个故事,一种选择。我们今天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也都会成为这海洋中的一滴水珠,影响着未来潮汐的方向。”
他仿佛看到,自己正在做的这些事情——整理老师的遗稿,推动“记忆火种”小组的研究,与来自不同领域的学者们交流碰撞——也正如同一滴滴微不足道的水珠,正在汇入那条名为“文明”的河流之中。
或许,它们暂时还无法改变河流的走向。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延续,一种回应。
他缓缓地、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般,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平静。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明天的待办事项清单上,又添加了一项新的内容。
夜,还很长。
但“星火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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