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褪色,万象归灰。
短短数息之间,方才重获新生的斑斓天地,彻底沦为单调死寂的黑白素描。
青山无黛,流云无白,草木无青,人间无暖。
世间一切色彩、一切殊异、一切鲜活的特质,都被第五宫【断色宫】的规则强行剥离、抹平、收纳。
这不是幻境涂改目视所见,是天地底层物性与心性的双重归一。
棋局不需要缤纷,不需要偏爱,不需要众生自我。
它要的是绝对规整、绝对统一、绝对顺从的棋局大同。
万千轮回者伫立大地,身躯率先泛起麻木的灰白质感。
他们眼底刚刚燃起的鲜活希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喜怒哀乐、爱恨不甘、求生执念,被无形的规则缓缓抽离。
有人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脸上的紧绷与决绝尽数消散。
不是疲惫,不是恐惧,是个性被抹,执念被平,自我被同化。
前几重局,棋局尚且需要蛊惑、镇压、寂灭。
而这一重局,霸道到连诛心的过程都懒得掩饰。
它直接抹除众生的不同,让所有觉醒者,重新变回一模一样、毫无波澜、顺从宿命的棋子。
“好狠的同化之局。”
陆骁眉头紧锁,头顶人道丰碑微微震颤,碑身原本浩然璀璨的金辉,正被黑白天地不断浸染、淡化。
他能清晰感知,自己坚守的人道公道、苍生大义,正在被规则判定为“多余殊异”,遭到无声剥离。
“棋局终于露出最根本的私欲。”
陆骁声线沉冷,浩然道气全力撑开壁垒,护住自身道心特质,“它不怕众生苦,不怕轮回寂,它唯独怕——众生不同。”
众生有私念、有偏爱、有不甘、有坚守,便有挣脱棋局的可能。
一旦众生归一、万法大同,世间再无变数,万古轮回便会永久沦为棋局的私产。
苏晚眉心的心灯,是黑白天地间仅剩的一缕暖调微光。
可此刻灯芯摇曳,暖光被黑白规则不断压制、冲刷,那份独有的温柔渡世之心、共情苍生之性,正被强行抹平。
“它在磨灭众生的情。”
苏晚轻声轻叹,眸底温柔却愈发坚定,“无情则无念,无念则无争,无争则永世为棋。”
她抬手轻拂,心灯暖光四散,试图护住周遭轮回者的七情六欲,可暖光掠过之处,灰白的同化之力转瞬又将鲜活心性抚平。
杯水车薪,难挽大势。
许辞指尖流转的黑白法理,此刻竟与天地规则诡异重合。
她冷眼凝视虚空,瞬间洞悉断色宫的核心诡秘,清冷开口:
“此局最高明之处,在于无错可纠。”
“它不制造罪恶,不制造虚妄,不制造死亡,它只是消除一切不同。”
“万古法理,讲求规整秩序,世人皆以为大同为至公。可棋局的大同,是扼杀生机的囚笼。”
“众生同质,则众生皆死;万法无殊,则万法皆寂。”
叶星眠抬眸观天,清辉透彻黑白天幕,推演万千棋局脉络,神色凝重至极:
“断色宫不从外部破杀,从内部同化。”
“它先平众生执念,再平我等道心,最后抹平整座棋局的所有变数。”
“待到天地彻底归一,我等五人的逆道本心、独特道基,都会被视作异端殊相,遭到天地规则的本能排斥与抹杀。”
话音未落,整片黑白天地骤然锁定五人。
原本弥散世间、柔和同化的灰白之力,骤然凝聚、浓缩、锐利。
万千轮回者只是被温柔抹平个性,而五名逆道者,因其道心独特、道基殊异、逆行悖序,被棋局直接判定为天地最大异色、本局最大异端。
无声的排斥力碾压而来。
陆骁的人道浩然、苏晚的渡世温柔、许辞的公允法理、叶星眠的观棋洞彻,尽数被黑白规则视作不该存在的色彩。
四道道韵同时被压制、冲刷、剥离。
四人身形同时一晃,道心剧烈震颤,险些被同化之力击穿本心壁垒。
唯独阵前沈砚,白衣立世,周身纯白本心道韵,在整片黑白死寂的天地间,愈发醒目、愈发璀璨。
他是此方天地唯一的异色。
九归之道,收纳万千人心,承载万古殊念,本身便是无数不同、无数鲜活、无数不甘的聚合体。
断色宫要抹平世间所有殊异,首当其冲,便是他。
漫天灰白规则之力,尽数调转方向,浩浩荡荡、铺天盖地,朝着沈砚一人碾压同化而来。
无穷无尽的抹平意念涌入识海:归同、归一、归寂、归序。
放弃独特,泯去执念,融入棋局,永世安稳。
千万年陨落于此宫的逆道者,皆是在此刻心神失守。
与其永恒挣扎、永恒逆行、永恒痛苦,不如归一沉静、万事无念、永无波澜。
这是最温柔的沉沦,也是最无解的驯化。
“想平我执念,想一我心性,想同化万古人心?”
沈砚眸光澄澈通透,任凭万千同化杂音冲刷识海,本心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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