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享受就剩这一晚了。
哥俩窝在一个被窝里，一人塞着一只耳机，谁都不肯先闭眼。那台索尼随身听就搁在枕头中间，磁带转得沙沙响，里头是流行歌曲，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听着真舒坦。可再舒坦，心里也明白——这东西不能留。烫手，早晚得出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外头灰蒙蒙的，鸡刚叫头一遍，哥俩就爬起来了。二八大杠自行车推出院门，周江湖跨上去蹬着，周小光往后座一蹦，两人就上路了。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风呼呼往脸上扑，心里各自打着算盘——一个想着能卖多少钱，一个想着可别让人给骗了。
到了县城，先奔大商场。
哥俩把自行车锁好，推门进去，找到卖电器的柜台。柜台里头站着一个女售货员，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头发盘得紧紧的，手里拿着块抹布在那儿擦玻璃柜面。周江湖把随身听从怀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上去，脸上堆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姐，你们这儿收不收二手的？这东西才用了几个月，跟新的差不多。”
那女售货员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抹布也没停，冷冷甩了一句：“不收。我们这儿只卖全新的，二手的不要。你去别处看看吧。”说完把身子一转，背对着他俩，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周江湖手里捧着随身听，僵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尴尬得不行。周小光在旁边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哥，走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两人灰溜溜出了商场大门，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周江湖挠着头，四下张望，一脸茫然：“这县城也没个二手市场啊，咱这东西卖给谁去？”
周小光也皱着眉，脑子转得飞快，眼睛滴溜溜在街上扫来扫去。他心里也清楚，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东西是好东西，可找不着人买，就是一块废铁。
两人推着车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到了一所中学门口。
大门是铁栅栏的，上头挂着铜字招牌，写着什么“省级重点中学”。今天正好是周日，返校的日子，学生三三两两背着书包往里头走。校门口两边摆满了小摊子，有卖书的、卖吃的、卖文具的，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吆喝声、说话声搅在一起，听着就乱腾。
周小光眼睛一亮，拉了拉周江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哥，你瞧这儿。学校门口这么多人，咱就在这儿试试？”
周江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校门旁边蹲着一个中年男人，地上铺了块旧布，布上摆着几台旧收音机、旧录音机，偶尔有学生蹲下来问价。周小光看了看，拉着周江湖走过去，挨着那人的摊位边上也蹲了下来，把随身听从怀里掏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两人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周江湖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全是汗，又不时往左右瞟一眼，生怕碰上城管或者市场管理员。周小光倒是沉得住气，脸上不慌不忙的，眼神却一直没闲着，把路过的人一个个扫过去。
没过多大会儿，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路过，眼睛往地上一扫，瞅见了那台银灰色的随身听，脚步立马慢了下来。他弯下腰，蹲在摊前，伸手把那东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从自己书包里掏出耳机插上去听。音乐一响，他眼皮微微一抬，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明显是被这音质打动了。
他抬起头，眼神还黏在随身听上，舍不得放下来，问了一句：“老板，你这个多少钱？”
周小光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人家把他当成摆摊的了。他脑子转得快，脸上立马堆起笑，语气不急不慢的，尽量让自己显得老练一点：“大哥，我们也不是专门做生意的。这是亲戚给的东西，我俩学习成绩不行，也用不上这玩意儿。商场里全新的卖五百多，您也知道。我这个用了才三个月，跟新的没啥两样。”
说着他指了指机器底下的生产日期标签，又补了一句：“您是学生，比我懂行。您要是真心想要，您就出个价，合适就卖。”
男生低下头又翻了翻机身，上下看了看成色，确实跟新的没区别，生产日期才三个月。他心里默默盘算——全新的要五百多，自己兜里没那么多钱，二手的总得便宜点吧。琢磨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报了价：“三百五。”
周小光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周江湖就坐不住了。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大哥，您这价压得也太低了。这玩意儿就用了几个月，我是初三的，实在用不着才拿出来卖的。前面那个大商场您也知道，人家全新的卖五百五，您就是砍价，至少也得五百。我这个虽然是二手的，可成色摆在这儿，四百块不过分吧？”
男生听完，把随身听轻轻放回地上，站起身来，拍了两下膝盖上的灰，语气不软不硬地说：“四百太贵了，我买不起。我顶多出三百五，这个价已经不少了。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小日本的，质量没得说。可二手的它就是二手的价格，您自己琢磨琢磨吧。愿意卖我就卖，不愿意就算了。”
说完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插，站在旁边，没走。眼神还时不时往地上的随身听瞟一眼，心里头是真喜欢，就是兜里钱不够，舍不得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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