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下子抽干,嘴唇哆嗦着,指着苏晚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她攥着衣角的手不停发抖,心里一遍遍念着不可能,她明明把所有地契都锁在了灶膛暗格里,苏老根怎么可能拿得到?可看着苏晚胸有成竹的样子,那股子慌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爬得她头皮都发麻。
你……你胡说!刘氏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沾着青石板缝里的灰,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疯婆子,苏老根那个老不死的早就糊涂了,他怎么可能拿得出地契!你就是合起伙来讹诈我们家!我告诉你,今天你拿不出真地契,我就跟你拼了!
话音刚落,偏屋的布帘被轻轻撩开,苏老根扶着墙沿,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来。老人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虽然还有病后未消的倦意,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扫过院子里的人群,最后落在脸色煞白的刘氏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经世事的沉劲,震得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
我活了六十八,打抗战的时候就跟着队伍走,这辈子没说过一句亏心话,更没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苏老根扶着墙站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十六年前,我儿媳林芸临走之前,亲手把嫁妆账册和地契交到我手里,哭着求我帮她护住,别让她的嫁妆被黑心人吞了,给我孙女留条后路。我藏了十六年,忍了十六年,就是等着今天,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给我儿媳,给我孙女一个公道。
说着,苏老根慢慢解开系在腰间的粗布兜,从最里面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油布是当年供销社卖的防水油布,年头久了边角都脆了,可包得严严实实,一点潮气都没进。苏老根指尖有些抖,一层一层慢慢拆开,包了足足三层,才露出一叠泛黄的棉纸,最上面那一张,右上角一块鲜红的官印,在晨光里清清楚楚,扎得刘氏眼睛都疼。
苏晚上前一步,轻轻接过地契,抬手举高,让围在院门口的村民都能看得清楚,清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念了出来:中华民国三十七年,青溪县政府确权,林芸陪嫁田产:东湾保水田两百亩,北坡旱地五十亩,城西大街半间杂货铺,以上均为林芸私人财产,任何人不得侵占。
念完嫁妆田产,苏晚顿了顿,翻到第二张地契,声音更高了几分:还有,黑松村东头偏院一处,连带三亩养老水田,确权人苏老根,私人产业,不属于苏建国户主公产!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了锅,王桂兰第一个挤出来,指着刘氏骂道:好你个刘氏!真真是黑了心肝!人家公公的养老田,住的偏院,你都要吞了,还要赶人家爷孙出门,把偏院抢给你儿子当新房,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婆婆!
我的娘哎,两百亩水田啊!那得多少收成,十六年,那得多少钱啊!我说当年林芸嫁过来的时候,拉了三大车的箱子,我就说怎么这么多年没见着东西,原来全被刘氏吞了给儿女攒家底了!太缺德了,真太缺德了,人家亲孙女从小住柴房,冻饿交加,她拿着人家亲娘的嫁妆给自己女儿打金首饰,给儿子攒彩礼,这是人干的事吗?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刘氏听得浑身发软,扶着苏强的胳膊才没摔倒,她疯了一样喊道:假的!全是假的!你这地契是伪造的!真地契明明藏在我灶膛的暗格里!
苏晚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轻声说:刘婶,你是不是还以为真地契还在你正房灶膛的暗格里?告诉你吧,十六年前你回娘家给你爹过寿,爷爷就已经把真地契换出来了,你灶膛里藏的,不过是一张你自己包的废纸罢了。
你……你……刘氏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栽过去,她最后的侥幸也被这一句话戳得粉碎,整个人都懵了。原来这么多年,她守着一张废纸当宝贝,真地契早就落在人家手里了!
躲在村东头麦秸垛后的陆霆琛,看着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的姑娘,攥着拐棍的指节终于慢慢松开,刚才一直紧绷的肩背也松了下来。额角因为旧伤牵扯出来的剧痛,都跟着淡了几分,他看着苏晚从容不迫戳破刘氏最后一点侥幸,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里的冷意散了,只剩下藏不住的欣赏。这姑娘比他想的还要果决,还要稳,亲手讨回所有公道的样子,真的太耀眼。
院子里,赵老实磕了磕铜烟袋锅,挤开人群走了进来,对着苏晚说:苏晚,把地契给我看看,我当这么多年文书,老县府的印我认得。
苏晚爽快地把地契递了过去,赵老实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起账册对着落款处林芸的签名比对了半天,才抬起头,对着全场郑重开口:地契是真的,官印是当年老县府的真印,错不了,账册上的签名和地契上的对得上,都是真的。
一句话,一锤定音,刘氏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被苏强死死扶住。赵老实扫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苏建国,又开口说:按规矩说,这件事本来就清楚了,嫁妆田产是林芸的,偏院和养老田是苏老根的,都跟苏家公产没关系,苏晚和苏老根要分家,单独立户,只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多占一分一毫,合情合理,符合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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