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青溪村千亩麦浪染成熔金般的暖红色,风卷着麦秆的清香漫过田埂,连空气里都飘着熟麦的甜香。陆霆琛那辆掉了漆的二八自行车碾过田埂上沾着露的碎草,车胎碾过土坷垃时发出轻微的声,后座的苏晚攥着那根刚从大队部带回来的粗麻绳——绳身还沾着大队部院角的湿泥土,昨天捆刘氏和苏强母子时留下的勒痕还清晰可见。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腿的裤腿上,那里的布料因为常年摩擦已经起了球,刚才他蹬车时左腿发力的动作明显有些滞涩,肩膀也微微发僵,每踩一下脚踏板,胯骨处都会轻轻绷紧。苏晚的心跟着揪了一下,连忙开口,声音放得软和:陆哥,你腿要是不舒服就歇会儿吧,这田埂不好走,我自己下来走回去就行,也没多远。
他头也没回,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不远,很快就到。车后座的弹簧垫晃了晃,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车把,指节泛白,显然是在硬撑着旧伤。苏晚看着他紧绷的后背,终究没再劝,只是悄悄把攥着麻绳的手往怀里收了收,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到家要给他找个热毛巾敷一敷。
偏院的篱笆墙比前几日整齐了不少,原本歪歪扭扭的木桩都被重新削平,用细麻绳捆得紧实,还在篱笆根种了一圈驱蚊的艾草。这是陆霆琛昨天趁公社午休的两个时辰赶过来修的,他怕苏老根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好歹没人搭手。院门口的菜畦整整齐齐,黄瓜苗已经抽出了半尺长的嫩藤,卷须缠着旁边插的竹棍往上爬,顶着一朵朵明黄色的细碎小花,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珠,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晃。苏老根正蹲在畦边,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镰刀,弯腰拔着菜畦里的狗尾草,他的腰杆比上个月直了足足有两寸,再也没有之前咳得直不起身、连走路都喘的模样,额头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听见自行车的铃铛声和脚步声,苏老根猛地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抬头就看见苏晚和陆霆琛,皱纹里都透着亮,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的黄牙:晚晚回来了!快歇着,我刚摘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脆得很,刚洗过!他说着就转身往屋里走,脚底下的步子都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苏晚放下肩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快步走过去接过爷爷递来的黄瓜——翠绿的瓜身带着细密的小刺,顶端的黄花还没蔫,咬一口下去,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炸开,带着新鲜黄瓜特有的清香气,比她空间里种的还要鲜上几分,大概是因为这土是实打实的青溪村的土,带着地气。她嚼着黄瓜,看着爷爷佝偻却挺拔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扶着爷爷站起来,用袖口拍了拍他后背沾的草屑和泥土:爷爷,您身子真的好多了?我看您现在都能下地拔草了。爷爷拍着自己的胸脯,声音洪亮得不像个快七十的老人:那可不!多亏你带回来的那罐山泉水,我喝了不到半个月,之前喘得睡不着的毛病轻多了,现在不仅能自己做饭,还能帮你看院子、拔草,再也不用躺炕上熬日子了!苏晚心里暖得发烫,她没敢说那是空间里的灵泉水,只含糊地笑了笑:就是我进山砍柴时捡的山泉水,干净得很,喝着养人。
正说着,院墙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王婶大嗓门的呼喊:晚晚!晚晚你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了!紧接着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身影就喘着气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个印着碎花的粗布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一看见苏晚就扑了过来,把布包里的玉米面窝头塞到她手里,窝头还冒着热气,带着玉米的甜香:刚蒸的,趁热吃!刘氏刚才去大队部闹了个底朝天!
王婶喘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拍着大腿说:刘氏拍着桌子跟李支书吵,说河湾荒滩是苏家的祖产,你一个城里回来的大学生哪会种地,不如让苏强承包!还说你要是敢抢她儿子的饭碗,就去公社告你投机倒把!李支书本来就犹豫,刚才又接了好几个亲戚的电话,都是乡里乡亲的抹不开面,怕是要改主意把荒滩给苏强了!
苏晚攥紧了怀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那是奶奶林芸生前留下的陪嫁地契,泛黄的宣纸上用朱砂笔清清楚楚写着河湾荒滩四至边界,连旁边的老槐树和水沟都标得明明白白,是当年爷爷亲手从老账房里找出来的。她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窝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爷爷:祖产?地契在我手里,谁也抢不走。苏强要是真能种好那千亩荒滩,我也认,但他连自家菜园的黄瓜都偷,上次我亲眼看见他趁着天黑摸进咱们菜畦拔了三根黄瓜,怎么种那千亩地?
陆霆琛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从苏晚刚放下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是他今天去公社时跟李书记打招呼的回执。他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几分笃定:我已经跟公社李书记打过招呼,承包公示是按规矩来的,只要明天大队部大会上拿出地契,没人能改。刚才路过供销社,买了两斤红糖,给爷爷补补身子。他说着就把用红纸包着的红糖袋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苏晚的手背,他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去,耳尖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忙转过身去整理车把。苏晚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软了一下,接过红糖袋,指尖也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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