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的木门刚被陆霆琛用新木板钉牢,夕阳的最后一点光刚蹭过青石板墙,院门外就传来了叮铃叮铃的自行车铃铛声,混着粗粝的鞋底蹭过泥路的声响。苏晚正蹲在门槛边擦沾了泥点的布鞋,指尖猛地一顿,抬头就看见三个身影从村头的大槐树后转了出来——为首的男人穿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干部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革委会徽章,正是县革委会干事周凯。
陆同志,苏姑娘,还有这位老爷子,周凯脸上堆着刻意的假笑,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包带锡纸的烟,递向陆霆琛,刚才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不懂事,砸了你们的摊子,我今天特意来赔罪,双倍的损失都算我的,只求你们高抬贵手,放了周虎他们。
陆霆琛没接烟,只是斜靠在刚修好的木门框上,磨得发亮的扁担斜搭在肩头,声音稳得像山涧的石头:周干事,按规矩来,周虎聚众滋事、敲诈勒索,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不用你替他赔。
周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指尖捏着烟盒的力道紧了紧,眼神扫过小卖部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橘子糖、上海香皂,又落回陆霆琛脸上,语气陡然冷了下来:陆同志,我知道你是退伍回来的,手里有几分底气,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当年的军属抚恤金旧案,都过去快十年了,上头都懒得翻旧账,你一个退伍兵,何必揪着不放?要是真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这话像根细针,扎破了表面的和气。苏晚攥紧了贴身口袋里的铜哨,指节泛白——她早听陆霆琛提过,当年他父亲的抚恤金被人冒领,线索直指县乡两级的蛀虫,而周凯的父亲正是当年公社的副主任,正是旧案里的关键人物。
苏老根攥着旱烟袋的指节已经发白,烟丝掉了满手都没察觉,他这辈子当过兵、当过生产队长,最恨的就是徇私枉法,此刻猛地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沙哑却有力:周干事,当年我亲眼看见你爹和苏建国勾肩搭背从公社出来,林芸的死,你爹也脱不了干系!
老东西,别胡说八道!周凯脸色瞬间铁青,把烟盒狠狠攥进兜里,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弟弟的事,你们要是不松口,回头我就让公社查一查你们这个小卖部——无证经营、私自购销紧俏货,够你们喝一壶的!
陆霆琛往前跨了一步,扁担往地上一戳,发出的一声闷响,震得院墙上的尘土都掉了几片。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比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时还要锐利:周凯,你敢动一下试试。我手里有军区的介绍信,有民兵的证词,有周虎一伙的供词,你要是敢徇私枉法,我就直接把材料递到地区纪检委,让你这个革委会干事也当到头!
他的气场太强,周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陆霆琛肩头的旧军疤,又扫过他腰间别着的退伍军人徽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来以为陆霆琛只是个普通的退伍兵,没想到居然带着军区的身份,这下反倒被拿捏住了。
你等着!周凯咬着牙丢下一句,狠狠踹了一脚身边的自行车轮胎,带着两个跟班转身就走,自行车铃铛被踹得乱响,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看着周凯的背影消失在村头的岔路口,苏晚才松了口气,瘫坐在门槛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苏老根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旱烟袋里的烟丝早就烧完了,他却还攥着烟杆不放:没想到周凯居然敢直接找上门,看来当年的旧案,他是真的怕了。
陆霆琛把扁担靠在墙角,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缸,给苏老根和苏晚各倒了一杯热水:别担心,他不敢真的拿小卖部怎么样。我已经让战友盯着周凯的动向,他要是敢动手,我们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吃牢饭。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像是有人撞在了院墙上。苏晚猛地站起来,攥紧铜哨就往门口跑,陆霆琛也抄起扁担,挡在苏晚和苏老根身前,沉声喝问:谁在外面?
院门外的动静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点落魄的声音:陆同志,苏姑娘,是我,沈文轩。
沈文轩?苏晚和陆霆琛对视一眼,都愣住了——沈文轩不是被派出所关了半个月,证据不足放出来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霆琛拉开一条门缝,就看见沈文轩靠在院墙上,穿了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抓痕,看起来比上次落魄了十倍。他看见陆霆琛和苏晚,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想往院里挤:陆同志,苏姑娘,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们,这次我是来赔罪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晚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不是应该在县城里吗?
沈文轩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躲闪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常态:我刚从县城回来,听说周凯来找过你们,我就想过来帮个忙,毕竟以前都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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