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地下防空地窖。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许大个子像拎小鸡一样,把浑身烂泥的钱广财扔进地窖中央。
钱广财摔在潮湿发黏的泥地上,嘴里还塞着那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他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白布褂子,现在早成了抹布,肥肉在阴冷的空气里不住地打着哆嗦。
吴铁山披着军大衣,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李文渊和沈烈跟在后面。
地窖里没点灯,只有许大个子手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橘黄色的光晕打在几人脸上,明暗交错,透着一股肃杀。
吴铁山手里捏着那本蓝皮密码本,还有那八封日军特高课的亲笔信。他没去看地上缩成一团的钱广财,而是把这些铁证在手里掂了掂,转头看向李文渊。
“按军法,勾结日寇,出卖军机,是个什么罪名?”吴铁山开口问。
“就地正法,不用上报战区长官部。”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稳,“如果在平时,还要查抄家产,连坐家属。”
地上的钱广财一听这话,吓得两眼一翻,拼命用头磕着地面的烂泥,发出“砰砰”的闷响,眼泪鼻涕混着泥水往下淌。
吴铁山走到钱广财面前,皮靴停在那张肥脸不到半尺的地方。
“杀你,一颗子弹的事。我都嫌脏了老子的枪。”吴铁山低下头,看着那摊烂肉,“但你这头猪现在还不能死。”
钱广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出一阵狂喜,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师座,今天晚上这事,对外怎么说?”许大个子在旁边问。
“不怎么说。”吴铁山站直身子,“钱军需为了全师的补给,劳心劳力。今天天一亮,就带了两个随从,带着我的亲笔批条,赶赴汉口去催办过冬物资了。这事儿要在师部里传开,而且得传得像模像样。”
李文渊心领神会,立刻接话:“明白。明天一早,我会派人去钱广财家里走一趟。他老婆钱嫂是个爱贪小便宜又嘴碎的女人,我会让人‘塞’给她几块大洋,交代她每天照常提着食盒去军需处送饭。有她这个活招牌在外面晃悠,谁也不会怀疑钱广财已经下了大狱。”
吴铁山点了点头。这就是杂牌师长官的手段,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把一个人活生生抹掉,再造一个假象,不过是几道命令的事。
“把他绑结实了,堵住嘴。没我的手令,谁来也不准放人。”吴铁山对许大个子交代完,转身走出了地窖。
沈烈跟在后面,顺着陡峭的台阶走回地面。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启明星挂在天边,风虽然冷,但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冽。
走到师部正堂的走廊下,吴铁山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沈烈走上前,划了一根火柴替他点上。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沈烈,今天晚上这事,干得利索。”吴铁山隔着烟雾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两个月前,这小子还被关在禁闭室里等死,像一条被逼急了的野狗。可现在,他不仅在城西挡住了日军联队,还硬生生把黄陂县城里这张错综复杂的谍报网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赵德彪被我按在参谋处,钱广财被关进了地窖。汉口那边的‘周组长’如果想继续从黄陂拿情报,就只能启用新的暗线,或者派人来接头。”吴铁山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汉口的方向,“我们现在,是张开了口袋等他们往里钻。”
“师长留着钱广财,这步棋走得准。”沈烈没有居功,实话实说。情报战最忌讳的就是把线掐死。
吴铁山看着沈烈肩上的中尉领章,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走廊旁边的长条木椅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沈烈也坐。
沈烈走过去,挺直腰板坐下。
“你在这个副连长的位置上,也待了一阵子了。”吴铁山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文渊兼着正连长的名头,是帮你挡上面的明枪暗箭。但你心里应该清楚,这支两百人的队伍,骨子里是听你沈烈的。”
“是。”沈烈没有假客气。侦察连的兵是他亲自挑的,规矩是他立的。
“以前,我只把你当一把快刀。哪里有难啃的骨头,哪里有查不清的烂账,我就把你撒出去。”吴铁山转过头,盯着沈烈的眼睛,“但现在局势变了。汉口这盘棋太大,光靠一把刀,砍不碎那张网。”
吴铁山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靴鞋底重重地碾灭。
“沈副连长,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再让你只做侦察了。”
沈烈迎着吴铁山的目光,腰背挺得更直了。
“从今天起,你不仅要查情报,你还要带兵去打。”吴铁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给你独立任务的专断权。你可以随时调动侦察连全连。如果遇到大股敌人,只要你查实了情报,你可以直接跳过团一级的层级,向我申请加强营的火力配合。先斩后奏的特权,我今天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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