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外的风,一天比一天刮得邪乎。
城西十二里外的临时救护点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石炭酸和煮沸纱布的水汽味。
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夹,正低着头,在一排排刚刚腾出来的空床铺前做着清点。
“纱布再备两百卷,磺胺粉按最高定额分装。”宋晚晴头也没抬,对身边的护士长吩咐着,声音清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另外,后院的棚子再搭宽一点,去镇上多收些干净的门板回来当担架。”
护士长一边记,一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宋大夫,咱们这已经是按一百八十个重伤员的量在备了。这得是多大的仗啊?”
宋晚晴握着炭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一百八十个重伤员。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救护点的木头窗棂,看向了黄陂县城师部大院的方向。她知道,此时此刻,那个刚刚换上上尉军装的男人,正在那里决定着几千人的生死。
“按我说的去备。”宋晚晴垂下眼帘,语气平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前线流血,咱们这儿就得把命托住。”
……
同一时间,黄陂县城,师部大院正堂。
屋里生着六个大炭火盆,可谁也没觉得热。宽大的红木长条会议桌旁,坐着整整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是第XXX师真正的大脑。
坐在主位的,自然是师长吴铁山。两边依次是副师长、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三个主力步兵团的团长、军法处主任、军需处主任,以及包括沈烈在内的两名独立连级长官。
半年前的沈烈,在这样的会议上还只能坐在最末尾旁听。而今天,他穿着笔挺的黄褐色呢子军装,肩膀上扛着上尉的两道银杠,腰背挺直地坐在了吴铁山的右手边。
“都到齐了,废话老子就不多说了。”吴铁山把手里的皮手套往桌上一扔,声音洪亮,“秋后第三波大反击,目标是望川镇南面的日军补给中转站。长官部对这一仗盯得很紧!今天把你们都叫来,就是定盘子!”
吴铁山转过头,一双虎目看向沈烈。
“沈烈,这仗是你挑的大梁,盘子你来端。给这几个老兵痞透透底!”
“是!”
沈烈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拿任何稿子,大步走到正堂中央的那座巨大战术沙盘前。屋子里所有团级长官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这个年轻的上尉身上。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忌惮。
沈烈从腰间拔出那把军用短刀,在沙盘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各位长官,咱们这次要啃的,是一块铁骨头。”沈烈的声音沉稳,透着一股子压住全场的冷硬。
他回过身,从小杨手里接过一个大号的防水图筒,当着所有人的面,“哗啦”一声,将一张巨大的图纸平铺在会议桌上。
“一比两千,黄陂县东南八十里地形大图。”沈烈双手按在图纸两端,抬起头,“这是两个月前,我带着侦察连的弟兄,趴在烂泥沟里,一寸一寸用脚丈量、亲手绘出来的。望川镇南面的每一条等高线、每一个悬崖死角,都在这上面。”
三个步兵团的团长凑近了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图画得太细了!连哪条沟渠能藏下半个班的兵力,哪片林子会挡住迫击炮的射界,都标得清清楚楚。这哪是一个连长干的活,这简直是战区高级参谋的手笔!
“光有图不够。”一团长是个老资格,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开了口,“沈连长,望川镇那地方咱们都知道邪门。你说那里有个大补给站,这情报到底准不准?别到时候大部队拉出去了,扑个空,咱们师可丢不起这人。”
“情报的底子,比这张图还实。”沈烈直视着一团长,没有半点露怯。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图纸上。
“这情报,是四方对缝对出来的铁证。”
沈烈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咱们手里攥着汉口总组的八月度账册。账册上白纸黑字记着这个补给站的吞吐量,足足六个月的弹药、冬衣和药品。这笔账,错不了。”
紧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半个月前,我在老鸦岭外围抓过一个望川镇的日军报务员。从他嘴里,我抠出了他们电台发报的规律。我对比了这几个月的无线电静默期,完全印证了账册上记录的物资运输时间。鬼子的车队,就是趁着那些静默期进山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团长的眼神开始变了。
“第三。”沈烈眼神一凛,竖起第三根手指,“陈先生那边的地下党网络。他们发动了黄陂西面的十二个村子,把那些被鬼子抓去当挑夫的老乡的口供,一条一条地拼了起来。他们顺着鬼子运输车队压出来的车辙印,硬生生地把这个隐藏在两山夹一沟里的补给站具体位置,给老子钉死了!”
沈烈一巴掌拍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上,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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