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四日,黄陂县城东大操场。
辰时三刻的军号声,透着一股子清脆和高亢。倒春寒的风虽然还在刮,但天边的云层却裂开了一道缝,漏下几缕难得的亮光。
这是公审大会的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
台下的五千多名老百姓,加上那两百多个来观摩的军官,早早就把操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按着师部之前贴出去的安民告示,四大主犯都已经审完了。大伙儿心里都寻思着,今天这最后一场,估摸着也就是师长讲讲话,给这四天的公审做个收尾和总结。
主席台上,师长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手里捧着那个不离身的紫砂大茶缸子。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和特务营营长沈烈,一左一右地坐在旁边。
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吴铁山吹了吹茶缸子上的浮沫,喝了一大口。
“文渊啊,这几天,咱们算是把黄陂县这口大铁锅里的老鼠屎,给好好清理了一遍。”吴铁山放下茶缸子,眼神冷厉,“不过,既然要打扫屋子,这边边角角的灰尘,也得一次性给他掸干净!”
李文渊心领神会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站起身来。
他大步走到铁皮大喇叭前,没有拿什么讲稿,而是直接冲着台侧负责押解的宪兵大喊了一声。
“带案犯!三团二营勤务兵,钟阿三!”
这一嗓子喊出去,台下的五千老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左侧军官观摩席里,却猛地炸开了一口锅。
“咣当!”
三团二营的营长楚国强,原本正坐在长板凳上抽烟,听到这个名字,吓得手一哆嗦,连人带椅子直接翻倒在地。
“谁?钟阿三?”
楚营长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泥土都顾不上拍,满脸错愕地盯着台上。
“那他娘的不是老子的贴身勤务兵吗?!”
就在楚营长瞪大眼睛的时候,两个全副武装的宪兵,已经押着一个瘦不拉几、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士兵走上了高台。
这士兵不过二十出头,领章和胸前的番号已经被扯掉了。他早就吓得走不动道了,完全是被两个宪兵架着拖上来的。
“跪下!”
宪兵一撒手,钟阿三像一滩软泥一样瘫在了木板上,浑身抖得像是个打摆子的病人。
“沈营长!李副处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营长急眼了,两步冲到主席台下,扯着嗓子大喊:“钟阿三前天半夜在宿舍里就不见了,我以为他当了逃兵,正派人到处抓他呢!他怎么成了案犯了?”
沈烈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旧铜烟斗,居高临下地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楚营长。
“楚营长,别急。”
沈烈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砸得结结实实。
“前天夜里,是我让特务营的弟兄,悄悄去你们二营驻地,把钟阿三给请到军法处水牢里去喝茶的。没提前跟你打招呼,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喝茶?他犯了什么事?”楚营长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勤务兵可是天天跟在营长屁股后头的人,真要犯了事,他这个当长官的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犯了什么事?”
李文渊冷笑了一声,从桌子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直接扔到了钟阿三的脸前头。
“楚营长,你还真得好好谢谢沈营长。要不是沈营长下手快,把你身边这颗定时炸弹给挖出来,等哪天鬼子的炮弹落到你二营的指挥所头上,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文渊拿起大喇叭,对着全场大声宣读。
“大伙儿都听好了!”
“跪在地上的这个钟阿三,就是周玉山和赵德彪,暗中安插在咱们师里的一枚丙级内线!”
丙级内线这四个字一出,不仅是楚营长,台下的所有军官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级别的内线,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大反派,他们平时就是端茶倒水、打扫卫生的勤务兵或者马夫。可正是因为他们不起眼,反而能接触到长官桌子上最机密的文件!
李文渊指着钟阿三,怒声喝道:“这大半年来,每逢初一和十五,钟阿三都会趁着楚营长睡觉或者不在屋的功夫,偷偷把二营的作战会议记录、兵力部署草图抄写下来!”
“然后,他把这些抄好的情报,藏在换洗的脏衣服里带出军营,交到城南老张的皮匠铺里,换取周玉山的赏钱!”
楚营长听到这儿,脑子里“嗡”地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天天给自己洗脚、端饭,看着老实巴交的钟阿三,竟然是个拿弟兄们性命换大洋的汉奸狗腿子!
“钟阿三,到了这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李文渊盯着地上的软骨头。
对待这种底层的丙级内线,根本用不着像对付赵德彪那样斗智斗勇,摆出一环扣一环的物证。这种人骨头最软,军法处的鞭子稍微一晃,自己就全尿了。
“长官……我认罪……我全都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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