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外五里的独立营房里,摇曳的煤油灯光给这间简陋的屋子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暖色。
沈烈缓缓地从泥地上站了起来。这位在五千老百姓和几百号特务营老兵面前,哪怕刀架在脖子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汉子,此刻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那双宽大的手掌心里,死死地攥着那块表蒙子碎裂的银色机械表。
干涸的发黑血迹,硌着他掌心的老茧。那是他大哥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宋大姐。”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里的哽咽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
“这块表,我收下了。我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而且平平安安地到了黄陂,他九泉之下也该闭眼了。”
宋晚秋坐在床沿上,眼圈通红地点了点头。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宋晚晴,紧紧地握住了妹妹的手,仿佛是卸下了压在心头整整两年的千斤重担。
“行了,大半夜的,俺这就去外头看看那帮小兔崽子有没有偷懒打盹!”
侦察排长张铁石是个粗人,受不了这种让人鼻头发酸的气氛。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金豆子,大嗓门嚷嚷了一句,拎起地上的中正式步枪,转身就推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沈烈、王连长和宋家姐妹。
“嫂子,当年突围的时候受了惊吓,这几天你又在路上奔波,你早点歇着。”
二连的王连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恢复了平日拉斯文的模样。他转头看向沈烈,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营长,咱们也回吧。四月初一那场大仗的布防图,还得再推敲推敲。”
沈烈点了点头,将军大衣的扣子重新系好。他看了宋晚晴一眼,宋晚晴冲他微微点头,意思是这里有她照看着,让他放心。
沈烈转身推开木门,和王连长一起走进了初春那带着寒意的夜风里。
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星星,只有几缕暗淡的残月挂在树梢上。
外围的特务营暗哨隐藏在草丛和掩体后头,安静得就像是一块块石头。两人顺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特务营大本营的方向走。
刚走出不到半里地。
一直闷头走路的王连长,突然停下了脚步。
“营长,你等等。”
沈烈回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王连长从兜里摸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飞马牌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来。
沈烈没接,他习惯抽自己那个旧铜烟斗,但今天那烟斗在指挥部里掉在了地上,没带出来。他摇了摇头:“老王,有什么话,直说。咱们兄弟之间不绕弯子。”
王连长自己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孤零零的、透着微弱灯光的独立营房。
“营长,刚才在屋里,当着嫂子的面,有些话俺这心里头憋着,没敢说。”
王连长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从黄埔军校出来的情报军官,才有的敏锐和深沉。
“你看看你手里那块表。”王连长指了指沈烈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沈烈摊开手掌,那块瑞士产的机械表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这表怎么了?”沈烈微微皱眉。
“营长,你当年没在教导总队待过,你不知道这块表在咱们特务营,到底意味着啥。”
王连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件极其珍贵的神器。
“一九三七年,咱们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那是国军里头的精锐。能进特务营的,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但即便是特务营,这块瑞士产的银色机械表,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戴的。”
“这是特等兵和高级军官的专配!你哥平时宝贝得跟命一样,连俺们这些底下的连长排长想看一眼,他都得瞪起眼珠子骂娘。他说这是家传的,是他爹花光了家底给他买的。”
王连长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烈。
“可是,沈烈。你仔细想想刚才宋晚秋说的话。”
“十二号那天夜里,突围的时候。你哥身边,是有八十多个兄弟的!就算后来队伍被冲散了,被鬼子的迫击炮炸散了。”
“你哥临死前,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拖着断腿往反方向爬去引开鬼子?他为什么要把这块比命还贵重的传家宝,硬塞给一个手无寸铁的战时女医护?”
沈烈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在两人脚边打着转。
沈烈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是啊,大哥是个标准的军汉,骨子里是最看重兄弟情义的。就算到了生死关头,按照常理,也应该把这种传家的信物,交给身边一起拼杀的同袍兄弟带出去。
怎么会单独交给宋晚秋?
王连长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烈——你哥临死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把这块表交给宋晚秋,而不是其他活下来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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