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西野战医院。
浓重的来苏水味和刺鼻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连气都喘不匀。伤员们被陆续抬进帐篷,军医和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
医院最里头的一间独立小帐篷里,点着一盏明晃晃的汽灯。
沈烈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板床上。他那宽阔结实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陈年旧疤,像是一条条盘踞在肌肉上的蜈蚣,看着就让人倒吸凉气。
而现在,这具身躯上又添了新伤。
左边肩膀的锁骨下方,有一道三寸多长的血槽。那是东风岭院子里,那个鬼子特高课军官开黑枪打出来的。子弹贴着肉皮削过去,生生豁开了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
宋晚晴穿着带血的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止血钳和沾满酒精的药棉。
她的手平时拿手术刀稳如泰山,可此刻清理沈烈伤口周围的泥沙火药时,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嘶——”
酒精咬在烂肉上,沈烈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身子却坐得像座铁塔一样,纹丝不动。
“疼了?”宋晚晴手上的动作赶紧停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不疼。这点皮外伤,比起当年在江边挨的炮弹片,算个屁。”沈烈咧了咧嘴,强挤出一个笑脸。
宋晚晴没接话。
她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把伤口里的最后一点火药渣子挑干净,然后换了针线,开始缝合。
帐篷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缝合线穿透皮肉的微小摩擦声,还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这颗子弹要是再往下偏半寸,你的左胳膊神经就断了。要是偏进胸腔,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你。”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后怕和责备。
“打仗哪有不挨枪子的。当时要是退半步,周玉山那老狗跑得更早。”沈烈满不在乎地说道。
宋晚晴咬了咬嘴唇。
她麻利地打了个结,剪断缝合线,然后拿起白色的医用纱布,一圈一圈地在沈烈的肩膀上缠绕、包扎。
当最后一圈纱布缠完,宋晚晴在沈烈的肩头打了个死结。
她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沈烈面前,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她见惯了生死,也看淡了生死。可每当看到这个男人满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她那颗被战火淬炼得坚硬的心,还是会疼得揪起来。
“沈营长。”
宋晚晴看着沈烈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
“下次打仗冲锋的时候。”
“能不能……让小杨上?”
这句话,违背了她作为一个军人的觉悟,更不像她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宋大夫能说出来的话。这完全是一个女人,对自己心头肉最自私、也是最无助的哀求。
沈烈愣住了。
他看着宋晚晴眼底的泪光,看着她那双沾着血迹的手。他那颗在战场上冷硬如铁的心,突然就像是被春水泡软了一样。
他没有说那些“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身先士卒”的大道理。
他只是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地握住了宋晚晴微微发凉的手指。
沈烈看着她,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在这血腥的战地医院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笑意。
“好。”
……
半个时辰后。师部大院,作战会议室。
屋子里的气氛,简直比过大年还要热闹。每个人虽然都灰头土脸,军装上沾着硝烟和泥土,但脸上的笑容却是一个比一个灿烂。
沈烈披着军大衣,大步走了进来。
“哎哟!咱们的大功臣来了!快坐快坐!”师长吴铁山赶紧站起来,亲自把沈烈拉到了主桌旁的椅子上。
坐在正位的战区中将巡视员陈长官,也是满面红光,看着沈烈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块绝世珍宝。
“伤得怎么样?没伤到骨头吧?”陈长官关切地问道。
“谢长官关心,皮肉伤,不碍事。”沈烈坐定,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子清单,推了推金丝眼镜,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飘。
“沈营长,你这一枪挨得可是太值了!东风岭这一仗,咱们虽然没按住周玉山本人,但算是把他辛辛苦苦攒下的老底,给抄了个底朝天啊!”
李文渊快步走到沙盘前,把手里的清单“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各位长官,东风岭战果统计出来了!”
“这一仗,咱们特务营打主攻,师部加强营断后。前后一共激战了不到两个时辰。击毙周玉山核心死士二十八人!击毙日伪军和汉口特高课特务,一共两百五十二人!”
“加上死士,一共杀敌两百八十人!东风岭据点,被咱们彻底拿下了!”
“好!”吴铁山一拍大腿,兴奋地大吼了一声,“二百八十个!这在咱们第五战区近几个月的局部摩擦里,算是头一份的大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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