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这是用来装救命的磺胺粉的。只不过现在,瓶子里那点白色的粉末早就用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风干了的小野菊花。这也是宋晚晴还给他的。花虽然干了,但透过玻璃瓶,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子倔强的苦香味。
第三样,是一把被盘得油光水滑的铜烟斗。
沈烈拿起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这烟斗是他那个便宜大哥沈毅留下的。沈毅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为什么会死在汉口?
沈烈又掏出了一块银色的机械表。
表蒙子碎了一角。这是宋晚秋前阵子还给他的,也是沈毅的遗物。宋晚秋看着这块表的时候,眼神里那股子化不开的哀怨,让沈烈至今都没琢磨透。沈毅和宋晚秋,当初到底是不是恋人?这笔糊涂账,恐怕只有等打回汉口,才能查个水落石出了。
石头上,还摆着一把粗糙的木刻小刀。
那是当初在十里地形圈,阵亡的李连长托他带给自己儿子的。沈烈摸着小刀上粗糙的木纹,心里像是坠了块铅。这刀,他还没机会送出去,只能暂时替李连长保管着。
再往下,是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一张是陈先生写给他的第三次密信副本。那封信,促成了他和新四军首长的破庙之行。也正是那次见面,定下了接下来大别山战役里,特务团和游击队暗中配合的战略基调。至于自己最终会不会脱下这身国军的皮,彻底投奔延安?
沈烈看着那张纸,苦笑了一下。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另一张纸,是战区长官部刚刚下发的,晋升他为上校团长的批复副本。上面盖着鲜红的第五战区大印。
最后。
沈烈把手伸进口袋的最深处,抓出了一把黄灿灿的东西。
八颗汉阳造的空弹壳。
前五颗,是刚穿越过来时,死在鬼子手里的五个老兄弟。
第六颗,是死在他枪口下的恶霸赵德彪。
第七颗,是马德彪。
第八颗,是那个卖主求荣的汉奸钟阿三。
沈烈把这八颗弹壳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他掌心的老茧,带来一丝微痛。
这不仅仅是八颗弹壳,这是八条命,是特务团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的带血的证据。
他把目光投向西边。
铁轨的尽头,是汉口。
那个被称为“东方芝加哥”的繁华都市,现在正踩在日本人的铁蹄下。
周玉山那个老王八蛋,此刻肯定还躲在汉口的某个阴暗角落里,像一条毒蛇一样,冷冷地盯着黄陂县,策划着他那阴毒的反扑。
“你什么时候死呢?”
沈烈看着汉口的方向,喃喃自语。
大别山的战役还没打响,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周玉山不死,汉口不收复,这抗日的仗,就没个尽头。
就在沈烈想得出神的时候。
身后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沈烈不用回头,听那拖沓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刘大麻子。
“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这儿。”
刘大麻子走上高坡,一屁股在沈烈旁边坐下,顺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哈德门香烟,自己叼了一根,又递给沈烈一根。
沈烈没接,晃了晃手里的铜烟斗。
刘大麻子也不介意,自己划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看着西边快要落山的太阳。
“老弟,想啥呢?想汉口的花花世界了?”刘大麻子吐着烟圈,打趣道。
“想怎么活下去。”沈烈把石头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重新装回贴身的口袋里,“马上记者团就要来了,战区总部的总结大会也快开了。这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可比在阵地上跟鬼子拼刺刀还要凶险。”
刘大麻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他知道沈烈说的是实话。
这年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特务团现在风头太盛,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们。
延安的拉拢、军统的监视、战区内部的派系倾轧,还有日军和周玉山在暗处的致命一击。
这五方势力,就像是五条锁链,死死地绞在黄陂县这片土地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东风吹得更急了些,卷起两人灰色的军装下摆。
刘大麻子把手里抽剩的半截烟头弹飞在风里,转过头,看着沈烈那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沈团长。”
刘大麻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子老派军人的豪气。
“打完了十里地形圈,咱们在第五战区算是站住了脚。”
“下一步,咱们让全中国都知道,黄陂县,有个特务团!”
沈烈没有说话。
他看着刘大麻子那双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着,沈烈把手伸进那个贴身的口袋里。
他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八颗冰冷的空弹壳。
“叮叮——”
两颗黄铜弹壳轻轻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回音。
这声音很轻,却顺着三级的东风,飘出去很远。
像是在回应。
也像是在向整个乱世,发出的一声低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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