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这几天的天,跟下火似的。
特务团指挥所里,那台发报机刚消停了一会儿,机要员就满头大汗地捧着一份电文跑了进来。
“团座!师座!长官部绝密加急电!”
刘大麻子正光着膀子在屋里啃西瓜,一听这话,西瓜皮随手一扔,胡乱抓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一把将电文抢了过去。
李文渊也赶紧凑了上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娘的,老子就说吧!”刘大麻子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乐开了花,“长官部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沈烈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仔细擦拭着那把配枪,头也没抬地问:“师座,又是什么大喜事,把你乐成这样?”
刘大麻子把电文往沈烈面前一拍,大嗓门震得屋顶直掉灰。
“中将巡视员亲自下的令!让你们特务团,派代表去战区总部!参加第五战区‘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总结大会’!不仅如此,还要在全战区面前,给你老弟颁发模范军官的表彰!”
李文渊拿起电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沈,这可不是一般的会啊。这总结大会,是咱们第五战区一年来最核心的高层会议。能去参会的,最次也是个少将师长,或者主力旅的旅长。你一个刚提拔的上校团长,能被点名去战区总部,这是破了天荒的待遇!”
沈烈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枪放下,拿起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扫了一眼。
电文的最后一句,印着中将巡视员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我亲自给你别上大校领章。”
“长官部在哪?”沈烈放下电文,神色平静地掏出旱烟斗。
“离咱们黄陂县少说有二百里地,在战区大后方的一处隐秘驻地。”李文渊赶紧回答,“山路多,不好走,就算骑快马,也得走上两三天。”
沈烈把烟斗叼在嘴里,“刺啦”一声划了根火柴。
“老李,你在家留守。让一营长小杨,二营长张铁石,马上滚过来见我。”
“是!”李文渊答应一声,赶紧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张铁石和小杨满头大汗地跑进了指挥所。两人刚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完,一身的黄土,草鞋上还沾着泥巴。
“团座!师座!”两人齐刷刷地敬了个礼。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指了指桌上的电报。
“长官部的命令,让我去战区总部开会,领那个什么模范军官的表彰。我寻思着,这军功章不是我沈烈一个人挣来的。你们俩,去收拾收拾,跟我走一趟。”
这话一出,张铁石和小杨全愣住了。
“团座,俺们……俺们跟着去?”张铁石摸着自己那颗光溜溜的大脑袋,咽了口唾沫,“那是战区总部啊!听说到处都是扛将星的大官,俺们这粗手大脚的,连个正经军礼都敬不明白,去了别给咱们特务团丢人啊!”
小杨也跟着连连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的草鞋。
“是啊团座。俺这身军装,补丁摞补丁的。去了长官部,人家还以为咱们第一三七师是要饭的队伍呢。要不,您带几个参谋去吧,他们长得白净,会说话。”
沈烈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放屁!”
沈烈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个连死都不怕的汉子。
“怕丢人?你们在十里地形圈,抱着炸药包往鬼子坦克底下钻的时候,怎么不怕丢人?你们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怕丢人?”
沈烈大步走到两人面前,指着他们身上的泥土和血迹。
“去长官部怎么了?大官怎么了?咱们特务团的军功,是你张铁石,是你小杨,是底下那两千多号弟兄拿命拼出来的!我不带你们去,带谁去?”
张铁石和小杨被骂得红了脸,挺直了胸膛,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听好了!老子带你们去,就是为了让战区那些坐在大后方喝茶的军官们好好看看!咱们在一线打鬼子的兵,长什么样!就是这幅泥腿子的样!”
沈烈咬着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铁血之气。
刘大麻子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称赞。
“好!老弟说得对!娘的,咱们第一三七师不偷不抢,凭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威风,怕个鸟!”
刘大麻子走到张铁石和小杨面前,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不过,去了总部,脾气都给老子收敛点!大官们说话,你们就听着。谁要是敢在长官部撒野,回来老子毙了他!”
“是!”两人大声领命。
李文渊在一旁有些担忧地开口:“老沈,话虽这么说,但去总部,这军容军纪还是得注意。要不,我让人去库房,给你们三位找几套崭新的将校呢军装,再配上长筒皮靴。怎么着也得把咱们甲等师的门面撑起来啊。”
“不用。”沈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就穿这个。脚底下的草鞋也不用换。咱们是去开总结大会的,不是去相亲的。打肿脸充胖子,反而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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