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贼兵不全力攻呢?
李邦华想了想:贼兵若是围而不攻,等城中粮尽自溃……三五日或可支撑。但城中存粮不足十日,百姓已经断粮,军心更不稳。五日之后,不攻自破。
朱由检点了点头。
李卿,朕再问你一件事。
臣在。
九门之中,哪个门最弱?
李邦华皱眉:陛下问这个是——
朕想知道贼兵会从哪里攻。
李邦华想了想:德胜门、安定门面北,首当其冲。但这两门城墙最厚,瓮城最坚。贼兵若是聪明,不会硬攻北面。
那会攻哪里?
西面。西直门、阜成门。城墙有几处年久失修的缺口,工部一直没补。去年臣就上过折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
因为去年的折子,石沉大海了。
朱由检没有接这个话。
西面。他重复了一下。
西直门、阜成门在内城西面。
西便门在外城西南。
如果李自成攻西面,那西便门方向反而不是主攻方向。
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逃跑的方向不在主战场上。
坏消息是:如果守军全部被调去西面防守,西便门可能反而没人管了——但也可能因为混乱,什么都可能发生。
李卿,朕知道了。你去忙吧。城防的事,你全权处置。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兵部,不必再来请旨。
李邦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
陛下。
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邦华转过身,看着朱由检。老人的眼睛里,那道光还在。但今天那道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陛下今日……与往日不同。
朱由检心里一紧。
往日陛下问城防,问兵力,是要守。今日陛下问的——李邦华顿了一下,像是在交代后事。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面不改色。
李卿多虑了。朕只是想把事情想周全。
李邦华看着他,目光停留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朱由检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李邦华看出来了。
不是看出他要跑,是看出他在。
这个老头太敏锐了。
如果他继续追问,如果他把这个感觉告诉别人——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不会的。李邦华不是那种人。他就算起了疑心,也不会去跟别人嚼舌头。
但这是一个警告。
他的伪装不够好。
他必须更小心。
午后,王承恩回来了。
他上午出宫去了西便门。以内官监采买的名义,带了两个小太监,赶着一辆空骡车,从皇城正门出去的。
没有人拦他。
这年头,宫里的太监出去采买是常事。城里的铺子关了大半,宫里的供应也断了,隔三差五就要派人出去买米买炭。
西便门那边怎么样?
王承恩跪在地上,压低声音:奴婢去看了。西便门的守卒确实换了一批。新来的都是生面孔,不像正经京营的兵,倒像是从外面雇来的。
雇来的?
穿着号衣,但号衣不合身。有的大,有的小,像是临时套上的。而且他们不查路引——奴婢赶着骡车过去的时候,他们只看了一眼腰牌,连车上都没翻。
不查路引。
朱由检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他们查什么?
银子。王承恩说,奴婢看见有几个百姓模样的人出城,每人塞了守卒一小块碎银,守卒就放行了。连问都不问。
多少银子?
看着像一两左右。
一两银子就能出城。
朱由检闭上眼。
那个青布直裰的人说南路三日后会开。
开了。
西便门开了。
不是朝廷开的,不是兵部开的,是有人——那个人——把西便门的守卒换成了自己的人,然后把门打开了。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开这道门?
只是为了让朱由检出城吗?
不可能。换一批守卒、控制一道城门,这不是小事。这需要银子,需要人手,需要关系网。一个人不可能只为了帮一个素不相识的逃跑皇帝做这么大的局。
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还有别的吗?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有一件事……奴婢不确定要不要说。
奴婢在西便门外看见了几辆大车。蒙着油布,看不见里面装的什么。赶车的人穿着商人的衣裳,但奴婢觉得不像商人。
为什么?
商人赶车,手上有茧子,肩膀一边高一边低。那几个人手上干干净净的,站着的时候腰板太直了。
腰板太直。
朱由检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宫时,王承恩让他弯腰、低头、缩肩膀。
腰板太直的人,要么是当兵的,要么是当官的。
那几辆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出了西便门就往南走了。
朱由检沉默了。
有人在用西便门运东西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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