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蹲下去看她的脚。
翠微从包袱里拿出生姜和艾叶,又取了那一小罐李姓男人送的药膏。她把生姜在掌心搓了搓,放到火折子上烤了一下,再敷上去。手指又快又稳。
朱由检看着那一小罐药膏,忽然出了一会儿神。
那药膏,是从保定带过来的——他想起李姓男人午时说的话。从保定带的,对骨痛有用。
——保定也是他的人。
他闭上眼。
周皇后看了他一眼,开口:不是骨头的事。
朱由检睁眼。
她说:是缠了十二年,肉里的筋长成了那个样子。一时半时还不下来。今夜走不远了。
朱由检了一声。
周皇后又说:你也走不远了。
他没接话。
她不再看他,伸手把长平的鞋脱下来,从鞋底抽出一块小东西——是那块碎银。她拿在手里,看了半息,把它塞回去,再把鞋穿回长平脚上。她做这件事的时候,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给孩子穿一件平常的衣服。
朱由检看着她的手。
——他从没看过她的手做这种事。从前都是宫女做。
他慢慢说了一句:夫人。
她抬眼。
他说:今夜,是我对不住你。
周皇后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她的脸抹了灶灰,灰下面看不出表情。过了很久,她说:从前你也对不住我。这一夜不算什么。
她顿了一下,又说:今夜要紧的,是别让她——她抬下巴指了指长平——的脚再出血。明日要紧的,是把她送上车。
朱由检低头。
她说:你还活着,就还能想办法。
他没应。
外头王承恩的声音忽然压低过来:三爷。
朱由检立刻抬头。
王承恩从塌墙边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亮得不正常。他低声说:路上有车。
朱由检:什么车?
王承恩:一辆驴车。停在前头三十步外的杨树底下。没人。驴在嚼草。
四个字砸下来——驴在嚼草。
朱由检沉默了。他立刻明白了。
——东家有话,过桥的不拦,往南走的不送。
——但东家在每一棵树底下都拴着一头驴。
他坐在土台边上,背抵着塌墙,闭了一会儿眼。羞耻是熟的,他三辈子都识得。他想起午时柴房里那张空斗篷。想起子夜后院那扇被插上的后门。想起这一路上不叫的狗、不亮的灯、不收银子的城门。
他张开眼,问王承恩:你看清楚了?没有人?
王承恩点头:没人。我绕着看了一圈。车上铺了草,草下塞了两个干粮口袋——是那种保定的烧饼。
朱由检又问:驴是不是套好的?
王承恩:套好的。缰绳挂在树上。
朱由检沉默地笑了一下。是一种不出声的笑,从喉咙里出来一点点气。
他说:他还真要送我们到保定。
周皇后站起来,看着他。
朱由检低声说:他不收银子,不要话,也不要谢。他只要我们走他的路。
周皇后说:那就别走他的路。
朱由检看她。
周皇后说:驴可以要,路得自己挑。
朱由检看了她半息,慢慢点头。
他对王承恩说:去把驴牵过来。烧饼留着。草垫子也要。但我们不走南边那条官道。
王承恩怔了一下:那走哪边?
朱由检看了一眼塌墙外头的夜色。北面那股烟还没散。他指了指偏西的方向。
他说:走西。绕一段,再南折。他在保定有人,在德州有人,在淮安有人。我们不走他铺好的路,从中间插过去。
王承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出宫这么多日,第一次听见三爷说插过去这种话。三爷从前是不说这种话的。
王承恩了一声,转身去牵驴。
塌墙里只剩下三个人——加上土台上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小公主。
长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父亲。
朱由检心里一震。
他蹲到她身前。
她说:我能坐车。坐车不疼。
朱由检看着她。这孩子两天没正经叫过他。前两世他亲手砍过这只手腕,这一世这只手现在搭在他袖口上。她的手很冷。
他点头:嗯。坐车。
长平又说:我不出声。
朱由检喉咙里堵了一下。他低低了一句,伸手把她的鬓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做得极生疏,做完自己愣了一下。
周皇后在旁边轻轻别开眼。
外头王承恩牵驴回来了。驴蹄踏在化了一半的雪泥里,沉,闷,慢。
朱由检站起来,腰里那枚揣在贴肉里衣袋的纸——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硌着他的肋骨。他用手按了按。
他对王承恩说:上车,慢些。出镇先走西边那条小道,等天亮再说。
王承恩。
四个人开始往车上挪。长平先上,朱由检托着她的腰,周皇后扶着她的脚。翠微把包袱抱上车。王承恩牵着驴。
朱由检最后一个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塌掉一半的土地祠,黑黢黢的,看不见祠里的神像。他记不清里头供的是谁。也许早就没有了。
驴车出发的时候,他听见远处又是一声更鼓。
——这一更,已经是三月十八的更了。
第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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