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擦过浅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朱由检扶着船舷站起来,右膝一软,险些跪倒。周皇后伸手扶住他,手指按在他肘弯,力道不轻。
“上岸。”她低声说。
翠微先跳下船,回身接长平。长平被架着下船,右脚刚沾地,脚底布兜又洇出新的暗红。她咬着牙,没出声。
王承恩最后下船,右手腕肿得握不拢,只能用左手扶着船舷。他落地时脚下一滑,踉跄两步才站稳。站稳后他没有看自己的手,而是侧过身,用左肩挡住朱由检望向对岸的视线——那个方向,无名壮年男子正被拖走。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无名老人已经站在岸边,背对着河面。
朱由检回头看了一眼。
原岸渡口边,至少五六个人影聚在一起,有人指着这边,有人往镇子方向跑。持绳那人还在喊,声音被河面风吹散,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催促和传话的急迫感能传过来。
渡口岸边,无名壮年男子倒在地上,被两个短褐别刀者拖着往镇口方向走。他的半截木棍掉在渡口石阶上,没人捡。
朱由检看了三息,移开视线。
无名老人没回头,只是说:“走吧。”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天要黑了。”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老人左腿微屈,右手按在膝盖上,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往哪边?”周皇后问。
无名老人抬手指了指前方:“沿河往下,有片芦苇荡,能遮人。”
朱由检点头,没多问。
他知道老人现在不会多说。
---
一行人离开岸边,沿着河滩往下游走。
河滩地面是碎石和湿泥混杂,脚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长平被周皇后和翠微架着,每走一步,右脚都会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朱由检走在她们后面,膝盖每次弯曲都像有人在里面拧筋。他咬着牙,尽量让步子看起来稳一些。
王承恩跟在最后,右手腕垂着,左手按住胸口衣襟。他走得很慢,每隔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河对岸。有一次回头时,他瞥见远处河面晃过一点橘色火光,像是有人举着松枝火把沿岸边搜,刚抬眼就被风卷动的芦苇挡住了。
无名老人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但左腿仍然一瘸一拐。
河滩上没有别人。
远处镇子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天色已经暗下来,但还没到完全看不见的程度。
朱由检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
---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芦苇荡。
芦苇长得很密,高过人头,从河滩一直延伸到内陆方向。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无名老人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进去,往里走。”
朱由检点头。
周皇后扶着长平先进去,翠微跟在旁边。芦苇杆很硬,擦过衣袖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长平的脚在地上拖,芦苇根部的泥被蹭出一道浅沟。
朱由检跟在后面,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
王承恩走在最后,右手腕垂着,左手扶着芦苇杆。他走得很慢。
无名老人走在最前面,没回头,也没说话。
---
芦苇荡深处,地面稍微干一些,但仍然是湿泥和枯草混杂。
无名老人停下,指了指前方一块稍微高一点的土坡:“那边能坐。”
朱由检看了一眼。土坡不高,但比周围地面高出半尺,上面铺着一层枯芦苇叶。
周皇后扶着长平走过去,让她坐下。长平坐下时,右脚伸直,脚底布兜已经完全洇透,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布边往下滴。
翠微蹲下,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块旧布,想给长平重新包脚。
“别包了。”长平低声说,“没用。”
翠微手停了一下,还是把布展开,重新缠在长平脚底。她缠得很紧,但血还是会洇出来。
朱由检在旁边坐下,右膝弯曲时,膝盖骨像被人用钝刀剜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无名老人站在土坡边缘,背对着众人,看着芦苇荡深处。
---
没人说话。
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河面上偶尔能听到水声。
朱由检看了一眼无名老人的背影。
老人站得很直,左腿微屈,右手按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但没有发抖。
朱由检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现在不能问。
---
过了一会儿,芦苇荡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湿泥上只发出细微的闷响。
王承恩立刻转身,左手按住胸口衣襟,右手腕垂着,整个人绷紧。他往侧边挪了小半步,用身体遮住了坐在地上的长平。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像追兵。
声音忽然停了。停了约三四息。
然后响起一个试探的男声:“老人家?”
无名老人偏了一下头,没回身。
“老人家,是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