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腥气。
朱由检没有回头看那些光。他知道光在动,知道光的方向,知道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他们下船的位置。这些已经够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盖住。但赵二听见了,身子一矮,先往南边坡沿摸过去。无名老人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往外撇了一下,膝盖咯吱响了一声,然后跟上。
旱地高地往南是一道缓坡,坡面上全是板结的干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不陷脚。朱由检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右膝像被人拿铁钉从侧面钉进去,痛感从膝盖骨一路窜到胯骨。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王承恩的左手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肘弯。力道不大,但稳。
坡不陡,走起来却慢。长平被翠微架着,右脚悬在半空,左脚每落一步都要先试探地面硬度。周皇后走在她们身侧,一手扶着长平的腰,一手按住自己胸前的包袱。
赵二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所有人都快。他走了十几步后停下来,蹲在坡沿一块凸起的土埂后面,往南看了一阵。
下了这道坡,有条田埂。他压低声音,顺田埂往西南走,能绕到集镇后头。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赵二身边,也蹲下来。膝盖弯曲的瞬间,痛得他额角冒汗,但他忍住了,只是呼吸重了一拍。
坡下是一片黑沉沉的旱田。没有庄稼,只有收割后留下的短茬子,在月色里泛着灰白。田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条黑线——那应该就是田埂。田埂再往南,有几团更深的黑影,像是树丛或者矮墙。
集镇在哪个方向?
赵二抬手往西南偏南指了一下。那边。走田埂不进镇,从镇后头的坟地绕过去,再接上南边的土路。
坟地有人吗?
赵二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短,但朱由检看见了——他的眼珠往右边转了一下,往无名老人那个方向。老人站在三步外,脸朝着南边,没有看他。
白天有。赵二说,这个时辰……应该没有。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一点。
朱由检没有追问。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高地上什么遮挡都没有,月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河面上那些光点还在动,比刚才近了一些。芦苇荡方向的喊声已经听不太清了——不是停了,是距离拉开了。
但那只是暂时的。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比蹲下去还痛,右膝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僵了一息才能动。王承恩又伸手扶了一下,这次力道比刚才重。
下坡比上坡容易,但对长平来说不是。坡面硬,没有可以借力的草根或土坎,翠微架着她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能听见长平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不是呻吟,是把呻吟压碎了以后剩下的那点声响。
周皇后走在她们前面半步,用自己的脚先踩实每一块落脚点,然后侧身让出位置。
到了坡底,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干土。板结。硬。
他又看了一眼长平的脚。
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但他知道那层布已经洇透了。周皇后撕下来的衣摆叠了两层压在外面,现在外面那层的边缘已经开始发暗。
在这种硬地上走,血不会渗进去。会留在表面。
赵二已经踩上了田埂。田埂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干裂的田面,比田埂低了半尺。他走得快,脚步轻,像是走惯了这种路。
朱由检跟上去的时候,膝盖每弯一次都要付出代价。田埂上的土比坡面松一些,踩上去会有轻微的碎裂声。他尽量把步子放小,让膝盖少弯。
走了约莫百步,赵二突然停了。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几息。然后站起来,回头看着朱由检,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分明,但他的手——他的右手在大腿外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前头有人走过。
朱由检的脚步顿住。
多久?
赵二蹲下去又摸了一下田埂边缘的土。不好说。土是干的,脚印边没有露水……今晚的。
几个人?
两个。往西南走的。
往西南。和他们同一个方向。
朱由检没有说话。他站在田埂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身后的河面上,那些光点还在移动。前方的田埂延伸进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是搜人的?王承恩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赵二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头。不一定。也可能是镇上的人出来看热闹。他顿了一下,但这个时辰,走这条路……
他没有把话说完。
无名老人从后面走上来。他走到赵二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然后抬头往西南方向看了一阵。
绕得开吗?老人的声音干涩,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赵二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不是那种试探的、先看老人态度再回答的眼神,而是一种真正在想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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