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满仓的棍头还戳在砖缝里。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马上拔出来。棍头卡在两块碎砖之间,旧木棍一头朽烂,朽的那头被砖缝咬住,拔了两次才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干泥,落在砖面上,碎成几瓣。
常顺没有停步。他走在最前头,背对着众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砖路中间低洼处的硬土上。沈满仓说出“常在田”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不是停,是右脚的脚后跟在砖面上拖了半寸,像被什么绊住,又立刻抬起来。
水边女人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比常顺的步子还小,只是下巴往沈满仓那边转了转,又很快转回去,继续看着秦大河的背影。秦大河走在常顺后面,刀在左手,右手扶着沟壁——这一段砖路边上有道浅沟,沟壁是干硬的黄土,他的手按上去,黄土碎屑从指缝往下掉。
朱由检在骑马人背上。左腿的坠劲又回来了。停歇的时候坠劲会减轻,像有人从脚踝松开手,但一走起来,那只手就重新拽住,往下拉。他从骑马人右肩上方看着沈满仓。
“在哪儿见的。”
不是问句。是让他往下说。
沈满仓把棍子换到左手,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手之前在旱沟里按过泥地,掌心沾了干泥粉,抹在脸上留下一道灰印子,从颧骨到下巴。
“不是在这条路上。”他说。“是在渡口。”
常顺的步子又顿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明显——右脚的鞋底在砖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干响。他没有回头。
朱由检没有追问。他在等。
骑马人的后背全湿了。汗水从后颈往下淌,淌进衣领,布贴在肩胛骨上,每走一步都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在湿布下动。缆绳在左腕上绕了两圈,绳头勒进指节,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朱由检往上颠了半寸,让背上的重量重新靠在左肩。
“哪个渡口。”朱由检问。
沈满仓拄着棍子往前走了一步。右膝不能弯,右腿是直的,右脚落地的时候整条腿像一根木桩往下杵,上半身往左偏,把重量全压在左腿和棍子上。
“西边那个。水退之后能过人的那个。”
朱由检知道那个渡口。水下有暗桩,等水位退才能露出来。他们在旧石窑里等了十天,等的就是那个渡口的水位。常在田早走了三天——也就是说,常在田过那个渡口的时候,水位还没退到能过人的程度。
“他怎么过的。”
“不是一个人。”沈满仓说。“有人帮他。”
棍头又戳进一道砖缝。这次他没有拔,就让它卡在那里,身体靠着棍子,右腿虚悬,脚尖点地。他的膝盖鼓包比十天前小了,但膝盖上下两截腿的颜色不一样——小腿发暗,脚踝肿着,鞋带松了两扣。
“什么人。”
“没看清。渡口那头有船。船上有人。常——”他停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在想该不该说。
常顺这时候回头了。
他回头的时候还在走,脚步没停,只是上半身转过来,脸侧着,看着沈满仓。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抿住了。
水边女人又偏了一下头。这一次偏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半寸,而且偏完之后没有立刻转回去。她的视线在常顺脸上停了片刻,才转回去。
“说。”朱由检的声音不高。
沈满仓把棍子从砖缝里拔出来。“船上有人喊了他一声。喊的不是名字。”
“喊的什么。”
“老常。”
这两个字落在砖路上。常顺的步子停了。他整个人停下来,站在砖路中间,背对着众人。右手握成了拳,左手张开,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敲给别人看,是自己没注意到的习惯动作。
秦大河也停了。他右手从沟壁上收回来,刀换到右手,左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不看常顺,看的是砖路前方。
“喊他老常。”沈满仓把棍子往前探,探到一块整砖,稳住。“然后就上了船。”
朱由检的左腿在骑马人背上一沉。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是膝盖以上那截大腿的肌肉突然松了一下,整条腿往下坠,骑马人的手立刻托住他的膝窝,往上抬了半寸。
“你认识他多久。”朱由检问。声音还是不高,但比刚才快了一点。
沈满仓没有马上回答。他又走了一步,棍子戳地,右腿拖过去,棍子再戳,再拖。走了三步才开口。
“不能说认识。”
“怎么说。”
“说过话。就一回。”
砖路在前面拐了个小弯。弯不大,但视线被弯道边的土坎挡住,看不见弯那边有什么。常顺重新开始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秦大河跟上。水边女人跟上。温迟一直走在沈满仓前头,这时候回头看了沈满仓一眼。
“说过什么。”
沈满仓的棍头戳在一块碎砖角上,没戳稳,滑了一下。他身体跟着晃,左腿赶紧踩实,右腿拖过去,棍子重新找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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