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清晨,朱由检三十三岁。
车尾被绑者说出“他来了”以后,常顺立刻抬起左手。
队伍停在外沟拐弯以前。
朱由检的短架在队伍中段。沈满仓托着前杆,骑马人用右肩顶住后杆,梁济川只把左肘垫在架子侧边,不再用麻木的双手抓握。
卢照山躺在后面的车板上。丁三护着他的后颈,水边女人压着左肩伤口。车下活口拖着不能发力的右腿,由车尾被绑者架住左臂,跟在谢归舟身边。
秦大河站在最后,左手握着刀鞘。右肩刚挨过一棍,他每次转身,肩头都会向下沉一点。
常顺指了指沟边的新脚印。
“是一人。”
草鞋印在左,硬底鞋印在右。两边步幅一样,硬底鞋留下的坑却更深。这个人右腿使力更重,走得快,脚印边缘还没被晨风吹干。
温迟蹲在外沟西侧,没去碰挂在枯草上的断黑绳。
“从车那边来的。”他低声道,“踩过我们拖架留下的浅沟。”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穿着两种鞋的人已经跟上来,而且走的正是他们刚走过的路。
朱由检看向车尾被绑者。
“你说的‘他’,就是留下这双脚印的人?”
车尾被绑者嘴角还留着布条勒出的血口。他先看车下活口,见对方低着头,才点了一下。
“是三个换手的人里领头的。左脚草鞋,右脚硬靴。那只硬靴鞋底钉过铁片,走石路有声。”
谢归舟问:“姓名。”
“没听见过。”
“他管什么?”
车尾被绑者喉头动了动。
“管绳,也管人。车上谁绑在哪儿,都是他定的。”
常顺站起身,左膝没有完全伸直。
“他离这里不远。”
谢归舟盯着那人:“你早知道他会追?”
车尾被绑者没有回答。
谢归舟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再转头看同伴。
“我们丢了一辆车,折了两个接头,还从车底拖出你们。你再藏一句,下一处沟口,我先把你留下。”
车下活口突然抬头。
“他追的不是车。”
朱由检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车下活口右腿发抖,脚尖已经拖出一道浅痕。他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
“他追被带走的人。车丢了还能再找,人若开口,西沟那几处换手的地方就都保不住。”
“你们知道几个地方?”冯知数问。
车下活口闭上嘴,不肯再答。
朱由检没有继续逼问。
恐惧是真的,隐瞒也是真的。两人现在还不可信,却已经成了追踪者必须追回的活口。
“都带走。”朱由检道。
谢归舟看了他一眼。
“多带一个走不了路的,后面两副架子也快没人换了。”
“留下一个,追来的人就能从他嘴里知道我们带走了谁、往哪边走。”
朱由检抬眼看向西侧的旧磨道。
“让他们互相架着。不给刀,不放到队尾。常顺看脚印,温迟找旧磨道的岔口。全队继续走,别在这里等人追上来。”
车尾被绑者将车下活口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车下活口右脚不能蹬地,每走一步,右腿都要在泥上拖一下。两个人走得比担架还慢,谢归舟只得留在他们身后催行。
冯知数解下水囊,掂了掂。
“两人方才各喝了一口。再照现在分,到了晌午,伤口和人只能顾一样。”
“先顾伤口。”朱由检道,“能走的人渴一阵死不了。卢照山的肩不能再拖。”
车板上的卢照山睁开眼,声音发哑。
“三爷,不必耗水在我身上。”
“闭嘴。”
卢照山没再说话,只把右手按在车板边缘。五指没有抓紧,很快又松开了。
队伍越过沟弯时,短架前杆突然向下一沉。
沈满仓手里的断棍发出一声轻响。棍头原有的裂口又向上延了一寸。梁济川下意识伸手,手指却没能合拢,只用左肘勾住架杆。
朱由检的身体向右偏去。
固定右膝的木片擦过土坎,膝侧刚压住的血又渗进布条。骑马人右腿一软,膝盖撞在沟壁上,靠右肩才把短架顶回原位。
“停半息。”梁济川说。
他的前臂在抖,手背却没有知觉。
沈满仓把断棍横过来,重新托住架杆。梁济川退开半步,把能承力的位置让给他。
短架还能走,却经不起下一次突然下坠。
太阳升过沟沿时,众人已经沿旧磨道走出一段。外沟变浅,西侧露出半截倒塌石板。石板后方有一间只剩三面土墙的磨屋,屋顶塌掉一半,南墙下还留着旧灶口。
温迟先绕到磨屋外侧,确认后面没有新脚印,才向队伍招手。
“能挡风。西墙后有一条窄路,往更西边去。”
谢归舟没有立刻让人进屋。他先看灶灰,又摸了摸倒在墙边的木槽。灶灰冷透,木槽底下没有水,屋里也没有新睡过人的压痕。
“只能停一会儿。”他说,“这里离旧磨道太近。点火会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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