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十六步时,左侧浅槽突然断了一小截。
那里的冻壳下面埋着一块扁石。宽板左缘撞上石头,板身向右偏去。
水边女人的肩膀已经贴在板缘。
她没有用受伤的右腿撑,只把左脚横过来,脚掌顶住沟壁。
板头被她挡住。
同一刻,陶成器跪下去,用双手将松开的左侧土块扒到板缘前方。
宽板压碎土块,越过扁石。
水边女人的左脚却没有立刻收回来。
她的小腿从脚踝一直抖到膝弯。
“还能走?”陶成器问。
“走完。”
她只说了两个字。
宽板继续向前。
二十余步浅色硬地终于过去。
板底重新压上暗土时,陶成器立刻叫停。
沈满仓蹲到板尾下方。
卷布还是露着两指。
可原先发亮的布面上多了两道浅白磨痕。最外层的布线已经起毛,几根细线贴在泥面上。
陶成器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一根线断了。
“这办法不能再用。”他说道。
朱由检问:“板呢?”
“板还能拖。”
“人呢?”
陶成器没有答。
水边女人扶着沟壁坐了下去,左小腿仍在发抖。沈满仓右手的两根指头裂开,已经不能握紧断棍。
他们用两个人的手脚和一道再明显不过的痕迹,换卢照山过了二十余步硬地。
同样的硬地,已经过不了第二次。
队伍只停了片刻。
车尾活口还在宽板后方。
常顺将短布从那人双肘后方斜着牵在身前。东沟这一段仍不算宽,活口左肩离沟壁不足半尺。
可前方暗土再往南,沟壁正在缓慢向两侧张开。
原本三四尺宽的沟底,很快会变成六七尺。
秦大河也看见了。
“宽了以后,他能转身。”
常顺的左肩垂着,短布只能压在腰边。
“我把布缠腰。”
“他若突然坐下,你会被拽倒。”
“总比用肩拖强。”
车尾活口听见两人的话,低头看了一眼常顺腰侧的短布。
常顺走到他左前方,把布尾从自己腰后绕过一圈,没有打结,只用右胯压住。
他的右手仍抓不住东西。
短布真正吃力时,只能靠腰和左手同时控制。
“你往后倒,”常顺说道,“我先松布。”
车尾活口抬起眼。
“松了你还怎么押我?”
“秦大河在你右边。”
秦大河抬起缠着衣角的左掌。
“我这只手按不住你。”
他将右前臂抬高,横在活口锁骨外侧。
“可我能把你往沟底压。”
活口看了看前面停着的宽板。
“你们舍不得让我撞板。”
“你可以试试。”秦大河说道。
常顺已经把腰间短布压紧。
他没有等活口回答,先向前迈了一步。
短布从活口双肘后方收紧,把那人的肩膀带得略向前倾。
这种走法比先前更慢。
常顺不能突然转身,也不能向后发力。一旦活口坐倒,他必须立刻放开腰间短布,否则受伤的左肩和腰会一起被拖向后方。
但在沟底变宽之前,他们至少换掉了原来依赖沟壁的一半力量。
朱由检看见常顺绕布的动作。
“宽处先让他走中间。”他说道,“常顺左前,秦大河右后。别让他碰沟边。”
“宽板呢?”秦大河问。
“仍在他前面。”
只要宽板还隔在两名活口之间,前后口供就不能相通。
至于这种押法能走多远,只能等沟底真正变宽以后再看。
同一时刻,西安大顺行营的偏帐外,第二辆粮车也开始漏粮。
这一次不是袋口破裂。
受潮的草绳从车尾木钩上滑脱,两只粮袋同时向后倾斜。脚户及时用肩膀顶住,却不肯再把袋子推回车里。
“先验封!”脚户喊道,“验完再装!”
管粮军官带着两名亲兵赶到。
“袋子没有落地,先推回去。”
“推回去再受一遍潮,算谁的?”
“营里会补记损耗。”
“昨日也说补记。昨夜坏的粮,到现在还没写进账里!”
周围几辆粮车的脚户都停了手。
牲口鼻孔里冒着白气。几匹骡子已经饿得去啃车辕旁边的湿草绳。
若再扣人,粮车只会停得更久。
管粮军官看向偏帐。
李自成给老书手的半个时辰快到了。
帐内,老书手正在核最后一页点名薄。
帝尸号二百四十六的第二名搬尸人,名字是真的。
可他没有出现在当天清晨的收尸队点名薄上。
点名薄先记东华门外,再记煤山与宫墙附近。第一名搬尸人的名字在煤山那一栏,旁边还有一笔领破草绳的记号。
第二个人的名字不在。
老书手又翻到午后补役栏。
仍然没有。
直到当日晚间支银簿上,这个人的名字才第一次出现,旁边领了与第一人相同的一份搬尸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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